洼地深处,队伍已经收拢完毕,大家蹲在灌木丛后面,等着他开口。
石云天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山本在合围,三个方向,东、南、北,唯独西边空着,进了林子之后,他以为我们会往西撤,或者留在林子里跟他耗,我们都不选。”
“那我们选哪?”王小虎低声问。
石云天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回东边,折返,走到他身后去。”
张锦亮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条线,没有反对。
他知道,在石云天画出这条线的时候,已经算过了所有的可能。
队伍在洼地里休整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一条被枯草覆盖的浅沟,往东折返。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汉环刀横在腰间,机关扇收拢插在腰带内侧。
他左手按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抽出扇子,两步之内,他能同时使用两件武器。
浅沟走了约两里地,前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大部队,是游动哨。
石云天没有停步,只是把步子放得更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脚尖落地,脚跟随后,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碎石与枯叶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发出声响。
六式轻功里的“草上飞”,在实战中就是用来走这种路面的。
游动哨在三十步外拐了个弯,往北去了。
没有发现他们。
队伍继续前进。
出了浅沟之后是一片开阔地,视野无遮无拦,月光下连个人影都藏不住。
石云天在沟口蹲了一会儿,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埋伏,才一挥手,队伍贴着田埂快速通过。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震动,不是爆炸,是压电窃听器的信号。
山本一木的人踩到了那棵松树下面的铁盒。
“他们发现我们不在林子里了。”石云天低声说,“现在他们往西追,我们往东,拉开了一个时辰的距离。”
天亮的时候,队伍在一座村庄的废墟旁停下来。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屋早已被烧毁,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几棵焦黑的树桩。
石云天在村口的一截断墙后面蹲下来,掏出那张地图,展开,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是宜兴以北三十里,鬼子的防区边缘,再往东走二十里,有一条通往南京方向的公路,那是冈村的运输线之一。”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焦黑的树桩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我给冈村送过信,给他在燕子矶递过话,给他送过猪,这一次,我要见他本人。”
王小虎蹲在旁边:“你是说……进南京?”
“进南京。”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冈村以为我们会被山本堵住,或者往南逃回茅山,不会想到我们会折返,更不会想到我敢回南京,他越想不到,我们就越要去做。”
队伍在废墟里休整到了傍晚。
天黑之后,石云天只带了王小虎和马小健,换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几件旧衣裳,沿着田埂往东走。
其余人留在废墟里,由张锦亮带着,等消息。
“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我有没有出来,你们往北走,去山东,不要等。”
这是石云天对张锦亮说的最后一句话。
南京城西,夜幕已经落下。
石云天、王小虎、马小健三人混在一队挑担进城卖菜的乡民中间,通过了城门口的检查。
鬼子的哨兵只是扫了一眼他们的良民证,那是还在茅山时,李志恒托人准备好的,便挥手放行。
进城之后,人流在街口散去,石云天没有停步,拐进一条窄巷,背靠着墙,把腰间那两样东西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汉环刀裹了布,贴着左肋绑好。
机关扇合拢,插在右腰的红布腰带上,被棉袄遮住。
“走吧。”他说,“去白下路。”
白下路,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
石云天没有靠近正门。
他绕到司令部侧面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找到一栋三层高的旧楼,楼顶的阳台正对着司令部后院的侧面围墙。
他踩着屋檐的边缘翻身上了二楼,又借着墙缝的着力点攀上三楼,落在阳台上。
王小虎和马小健留在楼下把风,没有跟上来。
阳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
石云天趴在栏杆后面,望着对面那座灰白色的建筑。
司令部的后院亮着几盏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但没有巡逻队。
院墙不高,但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他观察了大约半个时辰,记下了哨兵换岗的时间、院内灯光的明灭规律、后门开启的频率。
然后把机关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面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合上扇子,从阳台上滑下去,落到二楼的窗沿上,再借力一跃,落在围墙外的阴影里。
他没有翻墙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条僻静的街道上,把机关扇合拢握在手里,汉环刀收在左肋,背对着司令部的后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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