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抵沪市月台,三人此前被掩盖的身份落差便彻底显露,嫡系的体面、亲信的从容、杂牌的边缘,此刻竟连半点遮掩都无,刺眼得很。顾、杜二人被引着坐上专属的斯蒂庞克,轿车后座宽敞,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郁,二人对视一眼,终是按捺不住开了口。
杜将军面色凝重,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带着几分沉郁:“咱们这是往哪去?就把林将军孤零零丢在月台上了?”他戎马半生最敬铁血儿郎,这般凉薄对待有功之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顾将军端坐着的身子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眸燃着怒火,语气又急又怒,字字铿锵:“荒唐透顶!戴雨农便是这般待人接物的?林译是党国的中将,肩扛两颗金星,你们莫要糊涂,这军衔可不是滥竽充数的!他那军衔,从不是走走流程的铨叙虚名,是国防部一刀一枪、论功行赏实打实颁下的!抗战刚结束,人心未定,你们做事竟如此不知轻重,连掂量都不掂量!”
就算要分亲疏、论派系,也该做得体面些,在路上不动声色地各行各路便是,这般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当众冷落,简直是打人脸的难堪。
更何况,抗战落幕,他们这类部门的存在感本就大不如前,可征战半生的人,哪能不懂能征善战的将军有多金贵?双十协议不过是一纸文书,往后何时要兵戎相见,他俩心如明镜,这个时候寒了猛将的心,实在太不地道。
前座的司机僵着身子不敢吭声,身旁的特派员更是急得额间冷汗直冒,顺着脸颊往下滑,他频频抬手擦汗,帕子都湿了大半,满脸的焦灼与为难。
二人皆是听令行事,顾、杜二位皆是军中权重的大人物,一个都得罪不起,可上头确实没给林将军的接应做过指令,再者二位长官的去处本就不同,实在是左右为难。
“二位将军恕罪,在下真的是奉命行事,不敢擅作主张。林将军那边定然也有安排,接应的车已经在路上了,想来应当是无碍的。”特派员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一边擦汗一边低声解释,姿态放得极低。
“哼!”两道冷硬的冷哼重合在一起,顾、杜二位将军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凛然,“走着瞧吧,你们今日这般轻慢,迟早要为这举动追悔莫及!”眼底的怒意里,掺着对林译的惋惜,更藏着对朝堂凉薄的愤懑。
与顾、杜二位将军的斯蒂庞克专车截然不同,林译登上的是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身虽无前者气派,却也干净利落,稳稳驶离月台。
车子一路穿行过沪市的街巷,掠过战后尚带几分萧索却已渐显繁华的街景,最终停在一处雅致的洋房前。
林译推门下车,抬眼一望便觉心头一喜,眉眼间瞬间染上几分亮色。这地段极好,闹中取静,周遭楼宇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往日里沪市人提起此处,都知过了桥便是寸土寸金的租界地界,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去处,而今他竟也能在这租界之内,拥有一处落脚的居所。
前来接应的人引着他往里走,告知上头已为他拨下两套居室。登楼时,林译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心绪更是激动难平。
甫一踏入房门,旧日熟悉的暖意便扑面而来,让他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年少时的光景。外墙是厚重的红色墙砖,历经岁月却依旧色泽沉润,推门而入,屋内的石膏吊顶纹路精致,雕工细腻,处处透着西式洋房的雅致格调;脚下的楼梯踏板厚实坚固,踩上去沉稳无声,实木打造的房门厚重紧实,开合间带着沉沉的质感;就连房间里那座古朴的壁炉,砖面光滑,棱角分明,都与记忆里家中的模样隐隐重合。
每一处陈设,每一样物件,都散发着久违的熟悉气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旧时光印记,冲淡了几分战后的风尘仆仆,也熨帖了他这些年征战沙场的疲惫心绪。
林译对此毫无怨言,一楼二楼各一间房,于他的小家而言已然够用。老母亲住一楼,方便日常走动,他与妻子住二楼,简单清净。家里人口简单,又不打算雇佣人,两间居室起居足矣。
谢过送他来的人,林译放下行李,随手将微皱的军装抚平,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十年离乡,戎马倥偬,如今踏回故土,他满心都是急切,想好好看看这久违的沪市街景。
胜利了,故土收复了,他此刻最惦念的,是那口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一屉皮薄馅大的小笼,一碗鲜醇滚烫的小馄饨。这滋味,他盼了整整十年,在枪林弹雨里不知念想了多少回。
可一上街头,那份期待的喜庆感却半点没寻着。街面看着依旧繁华,商铺照常开门,行人往来不绝,和他记忆里的沪市别无二致。
可细看之下,居民区的百姓个个面带愁容,眉眼间满是困顿,哪里有半分光复的喜悦?就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窃窃私语,那般拘谨的模样,竟和他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林译心里犯嘀咕,脚步没停,走到一家老烟店前喊道:“老板,两包哈德门,一盒火柴!”
店家抬眼扫了他一眼,没忙着取货,反倒先问:“用大洋还是法币?”
“大洋。”林译搁下一块大洋,不解道,“老板,快拿烟啊。”
店家一脸苦相,连连叹气:“您稍等,得算牌价呢!这法币一天三变,涨涨跌跌没个谱,算错一步就赔本,实在扛不住啊!”说着噼啪拨动算盘,反复核算了两遍,才把烟和火柴递过来。
林译虽学识不浅,算数不差,可面对那沓找零的法币,还是反复核对了面额。数完才惊觉,一块大洋竟找了八万多法币,这般惊人的数额,足见法币贬值到了何种地步。想当年应该是找零六个银毫,如今却是厚厚一沓,看着多,实则不值钱。
之后他去吃点心,一屉小笼一万五,小馄饨八千;买张报纸,一万法币;理个发,竟也要二万。接连花了几笔,手里的法币还剩不少,先前的欣喜早已被现实冲淡,林译心绪沉沉,转身便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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