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安稳的日子仅仅持续了几个月。东北的局势,如同春日冰封的江面,看似凝固,底下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崩裂。
迷龙所在的部队,恰如一枚孤零零的钉子,楔在长春与四平之间相对孤立的突出部。
这日,战云骤聚。东北野战军北满主力一纵、二纵,以熟练而迅猛的战术动作,自左右两翼如巨钳般悄然包抄而来。
其意图清晰而凌厉:先敲掉这颗孤子,吸引长春或四平方向的援军出动,再于运动中寻机歼敌,甚至可能趁势直扑四平,图谋一场更大的包围歼灭战。
对坐镇全局的“共军”指挥员而言,这本是精心策划的一系列组合拳中的一记常规击打。按以往与这类国民党部队交锋的经验,此类孤立据点一旦遭主力合围,迅猛炮火准备后步兵一冲,往往抵抗迅速瓦解,甚至望风而溃,战斗可以干净利落地解决。
可今天,战局的齿轮似乎卡进了某种意外的砂石。迷龙驻守的黑林子阵地,作为师属重要的前沿支撑点,自然在首波打击名单之上。
炮击来得突然而狂暴,尖利的呼啸声撕裂空气,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爆炸。泥土、碎石、断裂的木材被高高抛起,又混合着硝烟与雪沫重重砸下。原本覆盖着冻雪的山头,转眼间被翻了个遍,腾起阵阵呛人的烟尘。
但炮火延伸,步兵冲锋发起后,预想中的摧枯拉朽并未出现。那块看似不起眼的阵地上,残存的工事里,各种火器竟顽强地喷吐出交叉火网,冲锋的浪潮在这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的墙壁。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又从午后僵持到日头西斜。八个钟头在激烈的交火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濒死的惨叫声,在这片狭窄的地域反复回荡、交织。
更令进攻方指挥员感到诧异的是,远较黑林子阵地重要的公主岭核心防区,已在下午时分被攻克。
而眼前这个按地图标绘仅为连级规模的前沿警戒阵地,却如同狂涛中的一块礁石,任凭浪潮拍打,依旧岿然不动。硝烟弥漫中,那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依旧在焦土上歪斜地竖着,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刺眼。
对于身处其中的迷龙而言,这漫长如世纪的八个小时,没有宏大的战略意图,没有复杂的兵力调动算计。这里就是他必须钉死的全部世界。
每一次炮击的间隙,他嘶吼着督促士兵从浮土中爬出,抢修工事;每一次敌军跃进到投弹距离,他手中的机枪便咆哮着泼洒出致命的弹雨。
这是一场剥离了一切外衣的、最纯粹也最残酷的消耗战,胜负只取决于意志与火力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而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耗尽最后一颗子弹。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前沿指挥所里,纵队指挥官程司令重重撂下望远镜,镜筒磕在掩体边缘发出闷响。
焦灼与决断在他眼中交替闪过,他指向地图上那块顽固的标记,“调重炮上来,集中火力,给我把这块骨头彻底砸碎,然后部队冲上去,解决战斗!”
“程司令!程司令稍等!”一个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名身着解放军军装、但气质略显不同的中年军官气喘吁吁地跑来,正是刚被编入不久的团长李连胜。
他顾不上敬礼,急声道:“司令,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对面阵地的火力配置和防守节奏,这打法……太眼熟了!指挥的人,很可能是我在缅南时的老战友!请给我个机会,让我去喊个话,做做工作!或许……或许能避免更多伤亡!”
程司令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李连胜焦急的脸,又转向硝烟弥漫的前沿。那块阵地在数次冲锋下依然挺立,确实显露出不同寻常的韧劲与章法。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底线:“确实是个硬茬子,是块材料。给你时间,但别太久。说服不了,就按原计划执行。”
“明白!”李连胜重重点头,抓起一个铁皮喇叭,猫着腰便冲出了指挥所,一路飞奔到最前沿的冲击出发阵地。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喇叭,对着百米外那片焦土弥漫、枪声稍歇的阵地,用尽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颤:
“对面——是远征军的兄弟吗?!我是原预二师、现在东北野战军的李连胜!李乌拉!仗打完了啊!小鬼子早投降了!可他们还要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别打啦!都是自家兄弟!老家现在分田地了,放下枪,过来吧!咱们……”
他声嘶力竭的喊话还在山谷间回荡,甚至没来得及说完预设的所有“统战”词句,对面阵地上,异变突生!
一面用绑在刺刀上的白毛巾仓促制成的“白旗”,颤巍巍地从一段残破的战壕后举了起来,左右摇晃。
紧接着,不等这边做出反应,约莫一个排的人影猛地从几个隐蔽的散兵坑里跃出,却不是朝着后方撤退,而是以极其迅猛、配合默契的战术动作,如同猎豹扑食般,直插侧后方不远处的团前沿指挥所位置!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几声短促的喝骂和惊呼后,战斗似乎……在几秒钟内就结束了?
李连胜举着喇叭,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这投降方式,未免也太“主动”、太“进取”了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阵地方向,一个粗豪、沙哑却熟悉到骨子里的骂声已经穿透稀薄的硝烟传了过来:
“李乌拉!是不是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老子一听这磕磕巴巴的劝降调调就知道是你!一听就是锦州话,你个老瘪犊子,还没死呐?”
这声音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李连胜。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扔开喇叭,双手一撑战壕边缘,不顾警卫员的拉扯,翻身跃了出去,朝着声音来源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迷龙?是你吗,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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