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众人聚在一处喝了场昏天暗地的大酒。直到后半夜,个个酩酊大醉,横七竖八歪在宾馆房间里,鼾声此起彼伏。
半梦半醒间,林译仿佛又坠入那个熟悉的梦境。恍惚中物资堆积如山,将那片空间再次填得满满当当。
日头爬得老高,房间里的人才陆续醒转。草草洗漱后,不辣打发警卫去买些热汤面或米粥,好暖暖抽痛的胃。
龙文章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飘:“仗……我是真不想打了。想去缅北,讨个媳妇,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他顿了顿,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累了,真的累了。”
林译刚冲了杯咖啡坐下,闻言抬眼看他:“好。你和烦了一起走,我来安排。至于要不要去闫森基地继续任职,随你。钱我给你们备足,往后好好过日子。”
“钱多了也烫手。”龙文章摇摇头,“我那笔里扣下五千美元,剩下的够安家就行。望长官成全……穷日子过惯了,往后能男耕女织,就是福分。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知足了。”
“我也一样。”孟烦了轻声接话,“家里够用便好。长官,我们知足。”
“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林译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去取来,你们都收着。”他顿了顿,“其他人呢?怎么打算?”
赵峥仓“唰”地站直敬礼:“我哪儿也不去,跟着长官。”
不辣挠了挠脑袋,脸上露出惯有的彷徨:“我……我也不知道。想回老家,又怕前脚进门后脚就被抓了壮丁。还没想明白……”
林译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许疲倦,也有些许了然:“那你俩就跟着我吧。”说完转身走进盥洗室,片刻后拿着两个鼓鼓的牛皮纸袋出来,分别递给孟烦了和龙文章。
“明天送你们走。”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往后……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房间里静了一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响漫了进来。龙文章捏着纸袋,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译喝罢粥,独自出了门。先往行营领了命令,出来时却没叫车,只沿着街巷慢慢走了一段。日头淡淡地照着青石板路,他的影子在脚下拉得细长。拐过两个街口,他脚步一折,掀帘走进一家叫“新民”的书斋。
书斋里静谧,隐约有旧纸与墨的气味。他踱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欧洲文艺复兴史》,倚着窗边翻看起来。目光落在字行间,神色专注得像个寻常读书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合上书,走到柜前按价付了十五万法币——如今这法币厚厚一摞才能买本书。
他将书夹在臂下,又回到原处,这次看得更慢,不时抽出钢笔,在随身小本上记下几句,仿佛真被什么哲思触动。
窗外日影渐斜。林译再抬眼时,对面椅上已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的,安静得像原本就在那儿。
林译合上书,微微一笑,没等对方开口便推过书去:“也喜欢这本?确实写得深,可惜我时间不够,读不完了,送你吧。”
他声音平和,却有意加重了咬字,“希望你能看懂。这真是一本好书啊。”
男子接过,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按:“多谢。我会仔细读。”
林译不再多言,起身踱出书斋。门外市声扑面而来,他混入人流,这边摊上挑两支毛笔,那边茶座吃一碟桂花糕,走走停停,如同寻常消闲的散客。
直到暮色四拢,街灯次第亮起,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身影渐渐没入宾馆门内那团暖黄的灯光。
男子接过书后毫不迟疑,转身便从书斋后门疾步离去。巷口早候着一辆灰篷马车,他闪身钻进车厢,压低嗓音急道:“快走!让后面同志断后。”
马车立即动了起来。男子在颠簸中迅速翻开书页,指尖快速划过字行,忽然停在一处用铅笔极淡勾画过的段落旁。
他瞳孔微缩,随即从内袋抽出小刀,小心翼翼裁下相连的三页纸,余下的书册被他三两把撕得粉碎。
碎片悉数塞进一只青布包里,他探身向前,将布包递向车夫:“丢进河里,或立时设法销毁。车上烧不得,你要快。”
车夫没有回头,只单手接过布包,另一手仍稳稳握着缰绳。行至石桥中央时,他看似随意地将布包往窗外一抛。包内早已塞入一枚铁秤砣,布包在空中划了道短弧,“扑通”一声沉入昏黄的河心,连水花都未溅起几分。
“驾!喔喔喔喔”,车夫扬鞭一抖,马车骤然加速,很快便拐出主街,隐入纵横交错的窄巷之中。
不多时,情报已送达大军指挥部。政委将秘信反复看了几遍,沉默着连抽了两支烟,烟蒂按灭时,他终于开口。
“我看,还是得相信咱们的同志。派两个团过去接应,要快。”
“不。”刘总抬起手,目光仍盯着地图,“派一个师。先把侦察连撒出去,摸清虚实再动。”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谨慎一些,再谨慎一些。咱们……再也输不起了。”
“若情报属实,”政委接着道,“必须尽快把那间书斋盘下来,建成长线据点。否则往来传递太过危险,无法保障今后联络安全。”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计划便定了下来。行动随之悄然展开。
数日后,斜口镇方向传来消息:国军一支约两千余人的部队陷入合围,几乎未作抵抗便全体被俘。这支队伍携有大量辎重——粮食、弹药、药品,捆捆箱箱,竟颇为齐整。
经初步审查,这批人原是某师的补充兵员,实有一个团的规模。武器本要到师部才能领取,故此行只带了配发的弹药、粮秣与药物。
对于此时物资已见窘迫的大军而言,这无疑是场“及时雨”。缴获清点完毕后,指挥部里气氛明显松了些许,连一向严肃的刘总也微微颔首:“这一险,冒得值。”
消息悄然传开,上下虽未多言,却都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下了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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