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帝就是在这天傍晚,单独传召了卫国公进宫的。
宫门各处都要下钥了,以往少有这时辰召见朝臣的。
传召的小太监才传了话,卫国公和张氏交换过眼神,夫妇两个不约而同想到了崔四娘的案子。
当着内监没法说话,卫国公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匆匆入宫去了。
福宁殿内燃着香,香气幽微,有淡淡的梨花香味扑鼻而来。
卫国公入了西次间,见天元帝正摆弄着面前棋局。
那是残局,卫国公匆匆扫了一眼就没再看。
天元帝也只是执棋,久久没有落下一子。
他知道卫国公进门,也知道他请安,但一直没说话。
良久后,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中。
天元帝面露倦色:“这个时辰传你进宫,没搅扰你们一家子吃饭的好时光吧?”
卫国公说没有,天元帝摆手让他上拔步床坐。
他也不犹豫,果然坐了过去,不过坐的很端正,肯定不能像天元帝那样随意。
天元帝一味地叹气:“你肯定知道朕为什么传你进宫,这些天是不是也一直在想,怎么还不处置崔家。”
“官家……”
天元帝还是摆手,没叫他说:“朝臣们大多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不知道崔承器干的好事,纯粹好奇,崔家的案子怎么就没后话了。你们都回来两三天了,什么旨意也没有。朕知道,当日回京,你在朕的面前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或者说是被打断,无非是怕朝堂上人心惶惶,动荡不安,是把?”
他都挑明了,卫国公就不推诿,大大方方承认了:“其实官家也知道,这几天,的确是这样。甚至连坊间都有议论,说是钦差从博陵郡回京,却不见朝廷对崔家案子的定论,这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内情呢。人心惶惶,不止在朝堂。所以当日臣确实是想请官家尽早下个决断,免今日情形……不过郡王几次拦下臣的话,也是好心,臣事后想想,到底是臣心思不够细腻,有些冒进了。”
天元帝笑了声:“你还不够心细?”
他算心很细的了。
领兵打仗的人,在朝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纰漏,连言辞之间也从没被人拿住过任何错处,还要怎么细致?
老国公把他教导的很好,确实是国之栋梁,朝廷的中流砥柱。
平日里不吭声,持身中正,这是要做纯臣的。
正因为他是纯臣,才此刻召见。
实在也是崔承器干的那事儿,跟旁人没法说。
他那个皇弟是个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叫进宫来问,也一竿子下去打不出三句话来。
还不如卫国公。
“这些年,朕尽量的平衡着朝堂各方势力,就是想着太平来之不易,能稳稳当当的,是最好不过。”天元帝深吸口气,“梁绩的事情,你心里其实也怨过朕吧?”
卫国公心中一惊,哪里还敢在拔步床上坐着,赶忙起了身,跟着就拜礼:“臣不敢。”
“你坐,坐下说话。”天元帝皱着眉叫他,“你陪朕说说话,动辄这样,朕也没法说了。
梁绩是卫国公府的乘龙快婿,你叫一声姐夫,这些年,说没有怨气是假的,朕都知道。
三年多,一转眼就快四年了,他都离开朕这样久了。”
“官家……”卫国公虽然坐了回去,可是这话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
天元帝似乎知道他为难,并不逼他:“自从梁绩出事,朕听不得谁在面前提起他,其实这么多年,朕就一直在想,他会不会怪朕。”
“官家知道当年——”卫国公一时急切,脱口而出,赶忙收了声,不敢再提那一宗,转了话锋,“梁将军一生征战,为官家平定四方,若是官家有苦衷,有身不由己之处,他自然会体谅官家。为臣子,总是要为君分忧的。”
“可终究朕辜负了他的这番忠心。”天元帝面上是有遗憾的,“朕不是不知道他的委屈和冤枉。当年出事,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朕要彻查此案……怎么查?他不会通敌,不会背叛朕,戎马一生的将军,死后要被人这样子诋毁。
是什么人在恶意中伤,要把脏水全都泼在他们父子身上?有人要毁了朕的朝堂安宁,朕能怎么办呢?
只能压下不提,派人秘密调查。
其实你知道,三郎当初照拂善如,朕大可以阻挠,勒令他不许如此的。”
卫国公便又欠欠身:“是官家心存仁善,也是三殿下念旧情。”
实则心里觉得天元帝这话说的好笑。
善如所有的苦难都是他带去的。
什么朝堂安宁,有人通敌叛国,若是依着他,旨意派出去,大杀四方,即便血流成河也不要紧,就该把这些乱臣贼子一概肃清。
等到杀干净了,朝堂的安宁什么时候都能有。
姐夫和侄子的身后清名,原本在当年出事就该有的,是天元帝一拖数年,善如也是因此才……
目下想这些毫无意义,卫国公垂眸。
天元帝侧目过去:“朕决意追赠忠宁侯爵给梁绩,他膝下已经没有子嗣可以承袭爵位了,善如就快要大婚,大婚之前,朕再给她一份荣耀体面,就算是这些年朕亏欠了梁绩父子吧。”
卫国公眼底一亮:“官家这是……臣代梁将军,代善如,多谢官家隆恩。”
等了快四年,总算等到了。
天元帝摆手:“这是四年前就该给梁绩的,你谢什么?至于崔家——”他拖长了尾音,“你觉得崔承器,可恨吗?”
卫国公仔细斟酌了天子用意。
照说这时候给姐夫“平反”,背负了那么多年的污名,如今沉冤得雪,是什么用意呢?
从前是为了朝堂安宁,那现下就是用不着了。
崔承器的案子,就该正经八百的议罪处置。
然而……这一动,可就动得厉害了。
又要给姐夫追赠爵位,想来不日还要立储,这种时候,崔承器身上的欺君之罪,最好的选择反而是揭过不提。
卫国公揣摩了一番才说:“他是既可恨,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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