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帝挑眉:“怎么说?”
“欺君之罪,身为人臣,当然可恨。”卫国公平声说,“只是臣也有女儿,若是论起爱女情切,无奈之举,便也就可怜了。”
天元帝放声笑出来:“你也学会了这一套,话都叫你说完了,朕处置或是不处置,都和你不相干。”
卫国公赶紧说不敢:“臣是实话实说。昔日在博陵,刚得知此事时,臣也生气得很,觉得他无论如何不该如此行事。
只是事后冷静下来细想,若换作臣是崔郡公,遇到这样的事,会如何处置。
其实……臣想不出,说不准也会走这条路。”
“你胆子倒是大,才说了欺君之罪可恨,就敢回这样的话?”天元帝反问他。
卫国公面上神情未有任何变化:“官家问臣,臣不敢不据实以答,否则臣此刻就是欺君。”
天元帝扫了他一眼:“才说你进益了,如今说话学会了滴水不漏,这一下又原形毕露。”
不过倒没多说,又提起崔承器来:“朕,其实不愿重责崔承器。”
卫国公心道果然。
天元帝见他不吭声,又说:“其实你们多少猜的到,也不用在朕这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崔承器那人,当年远离朝堂,是他知道进退,朕始终觉得可惜。况且这个事儿……你说的其实没错。朕也有女儿,爱女情切,让朕怎么忍心重责?至于别的——”
他拖长尾音,没有说。
贵妃说三郎中意崔氏女,其实他知道那是假的。
当年崔四跟着崔承器进京才多大?半大的孩子,三郎怎么会把她看在眼里。
要是真的喜欢,早就回话了,也不会等到今天。
其中用意,他不揭穿,是因为贵妃和三郎的心意本来就正合他意。
崔承器不糊涂,一定看穿了其中深意,才不想让他女儿搅和到这些里面来。
昔年他远离朝堂,退居博陵,其后这么多年,除了两次进京面圣请安,连上京城他都不再踏足,为的不就是避开朝堂党争。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的女儿还要被拿来利用。
真要全族流放或是满门抄斩,天元帝也心有不忍。
百年门楣,一夜之间大厦倾倒,又不知会留下多少的遗憾和悔恨。
天元帝吃了口茶,揉着眉心:“他不想女儿嫁三郎,朕不怪他,原本也是朕存了别的心思。”
他去看卫国公,“你其实也知道的吧?”
卫国公抿唇,没办法,只能回了个是:“不过官家有官家的用心良苦。”
天元帝还是笑:“横竖已经弄成这样了,他平白没了个女儿,就算等到事情平息,也能偷偷把他女儿接回家,但终究……往后嫁人上头就不好说,算是朕亏欠于他。
这个什么欺君之罪,就算了吧。”
卫国公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之前觉得崔承器罪该万死,但前些天张氏一席话,让他顿悟。
崔承器真的有那么该死吗?那算计臣下的天子,又算什么呢?
还好,官家是仁圣之君,愿意给崔家活路,不跟崔承器计较。
“你这趟去博陵,见过他家别的女孩儿吗?”
卫国公眉心一动:“见过,不过都是内宅小女娘,也只是一面之缘。”
他心道不好,官家还是把主意打在崔家头上。
天元帝果然说:“崔承器就这么一个女儿,但他还有两个嫡出的侄女,赐婚的事儿,朕回头再跟贵妃商量吧。早知道是这样,当日不如赐婚给他侄女,也免得生出这样的事来。”
卫国公皱了下眉:“官家就一定要把这个婚指给崔家吗?”
“你觉得有更适合的门楣?”天元帝反问。
其实是有的。
百年门楣又不止博陵崔氏一家,只是官家不想罢了。
至于用意——
卫国公这边心沉下去,天元帝就已经又开了口:“崔承器骤然丧女,想来心痛。朕记得,他是不是有个庶出的儿子,今年刚十七?”
他又猜对了。
卫国公一颗心又坠下去,说不上来的感受。
官家是仁善,但终究是天子,帝王权术,免不了的。
他可以纵容崔承器一次欺君,却再也无法容忍崔承器下一次的狂妄。
嫡出的儿子弄来京,有崔家在,还有崔家那些门生故旧,来日平步青云,那不是官家想看见的。
庶出的稍微会好一些,出身上到底差了一节,对于崔家来说,明知道这是个被天子弄进京的质子,家族的资源也不会向他倾斜。
卫国公点头说对:“这次去,也见到了那个孩子,跟崔家的大郎站在一起,也不输给他什么,是个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郎君,也足可见崔家教子有方,把孩子们都养的很不错。”
“那就成,有你这话,朕更放心,回头召进京城,看看哪里有出缺,就让他顶上吧。”天元帝揉着眉心下了拔步床,“天色不早了,叫你进宫陪着朕说了这样久的话。”
卫国公闻言便要起身告退,天元帝忽然又问:“善如——你说是封个郡主好,还是县主好?”
他可不敢想这是天子在询问他的意见。
卫国公只觉得鬓边几乎盗出冷汗:“无论什么,都是官家的恩典,便是官家不封赠她,单是追赠梁将军,臣都要替梁家感恩戴德的。”
天元帝盯着他看了很久,摆摆手:“你去吧。”
卫国公片刻也不敢多待,匆匆离了福宁殿。
等到出了门,后背真的浸出一层汗。
这样的气候下,入了夜,稍稍起风,竟冷的人打颤。
卫国公回头看向福宁殿的方向,心下无奈更多些。
这就是天子。
他自问几十年为官从没有过的二心,官家一定是知道的,可仍旧免不了这样的试探。
其实有什么好试探的呢?过去几年,就连朝臣们上折子为姐夫鸣冤的时候,他都没有上过一道奏折,从没有让官家为难过。
卫国公深吸口气,合了合眼。
有时候真是觉得这个官当的没意思。
一时竟羡慕也敬佩起崔承器昔年远离盛京的决定。
可惜,他的爵位,他如今的一切,都是从父亲那儿承袭而来,他不敢,也不能割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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