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烛火通明。
天元帝来时，徐贵妃正在绣寝衣，那是做给他的。
几十年如一日，他身上的东西，多是出自贵妃之手，尤其是寝衣，针工局的绣娘们做来的，他一次也没穿过。
天元帝缓步上前，去牵她的手：“天色晚了，就着烛火绣花，伤眼睛。”
年纪慢慢大了，总要学着好好保养。
徐氏这些年身体不错，但他时常会感到害怕。
就怕她哪一天病倒了，会走在他前面。
徐贵妃笑着放下手里东西，迎他坐下，给他添茶：“卫国公走的时候，神色还好？”
“他忠心，这么多年，况且他衣钵承自老国公，柳家多少代的忠君体国，其实对他根本用不着试探不试探的。”天元帝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不过我问了他，他说在博陵时候见过崔家二娘和三娘，仅仅一面之缘。你要是有更好的选择，只管跟我说，若是没有……梁善如跟着去，既然都见过面，她见崔家两个小女娘的次数大约多些，不妨传她来问问。横竖要封赠她，她也是要进宫来谢恩的。”
徐贵妃脸色僵了一瞬。
她并不是很愿意见梁善如。
见到她，就总能想起曾经的婚约。
那时候梁家风头正盛，徐家只是靠她在内廷得宠。
彼时两家相交，走动往来颇多，多少人背地里指指点点，说是他们徐家攀附梁绩和柳氏。
想起来就头疼。
那是她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梁绩父子也早就死透了，她仍然不愿面对，便就不想见梁善如。
于是徐贵妃说：“官家定夺吧，先前是三郎说中意崔家的四娘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前两个月三郎心伤颓废，官家是看在眼里的。也没有什么中意不中意，横竖如今要赐婚，官家看谁家的女娘合适，指给三郎就是了。”
天元帝刚要说话，徐贵妃已经又说：“官家也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劝三郎。他年纪大了，府上总没有个主事的人也不像话，总是要成婚的。”
她这样说，天元帝就没再捡起来前面的话，顺着她说：“那就崔家二娘吧。”
徐贵妃侧目看过去，欲言又止，旋即还是换上笑脸：“到底还是官家心疼三郎。”
天元帝捏了捏她手心：“有些事，也该尘埃落定，否则早晚生出祸端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知道，也就这阵子的事儿了。四月和五月里盛京都有大喜，卫国公府接连嫁女，喜气冲天，这种时候正合适。”
徐贵妃面不改色，瞧不出过分高兴，更不见半点激动：“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官家心里有我们母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我们母子。”
“说的是什么傻话。”天元帝搂着她，“不过有个事儿，我临时起意，打算封赠梁善如。”
徐贵妃身形都僵了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封赠她？”
“梁绩……”天元帝眸中闪过痛色，“这么些年，终究是我亏欠梁绩太多。如今才为他正名，有了身后追赠，可是他已经没有香火传承了，就梁善如一个女儿，追赠的爵位于他，于梁家，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他在天之灵，大概只盼着这个女儿日子能过的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给她和持让赐了婚，如今给梁绩正名，她的出身也算配得上，再得个封赠，提一提她的身份，往后体面又尊贵，把日子过好些，算是我对梁绩的一点弥补。”
这也是应该的。
梁绩父子的死，四年时间，始终是官家心里的一根刺。
无论给多少补偿，官家这辈子其实都未必放得下了。
别说追赠侯爵，就是封个王爵，又怎么样呢？
梁绩身后无人，那都是虚名而已。
真正能落到实处的，确实也只有梁善如。
不过在徐贵妃看来，没有让梁善如和家中结亲，仍然是正确的选择。
梁善如再怎么得了封赠，如今身份再怎么尊贵，外头的议论纷纷仍旧是少不了的。
娘家又没了倚仗，只剩下她一个人，有什么用。
徐贵妃垂眸：“官家是心存仁善，始终惦记着梁将军父子，若是梁将军在天有灵，也会感念官家的。”
天元帝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哪怕是她劝也不顶用：“这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已经不在的人……做的再多，也只是弥补自己，安慰自己内心的那些愧疚。其实我知道，你一直不是很喜欢梁善如，这事儿……先前没和你商量，怕你不高兴。”
徐贵妃眉心一动：“官家怎么知道？”
她不说高兴还是不高兴，只问他如何得知。
天元帝揉了她一把：“夫妻几十年，咱们之间有什么能瞒得过彼此的吗？
早些年梁家和徐家走动的勤，外头多少不堪入耳的话，其实我私下里料理过一些，只是实在堵不住悠悠之口。
这么多年过去，这事儿始终横在你心里，就像是一根刺，时间越久，其实扎的就越深。
你不喜欢梁善如也是正常的，我都明白。但是封赠她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你能体谅我。”
徐贵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反手抱上天元帝的腰身：“说什么体谅不体谅，官家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我知道官家始终都是会护着我，向着我的，哪怕是真的做了我不喜欢的事，也一定是官家不得已，或是有官家的苦衷。”
她哽咽起来：“官家连这个都知道，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元帝只好越发抱紧她：“这么大年纪，转眼间三郎都要成婚，说不准明年就要抱孙子，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也不怕三郎知道了笑话你。”
徐贵妃吸了吸鼻子：“官家就打趣我吧。不过官家这样为我想，那我当然也要替官家做些什么。那些心结我会试着放下，慢慢的，总能释怀。梁将军父子回不来了，在世上留下梁善如一个女孩儿，官家有心补偿，我当然也会对她好的，官家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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