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明林在石柱林的碎石与沙砾之间又穿行了约莫两里路,风沙的强度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他逐渐深入石林腹地而变得更加细密而持久。
沙粒贴着他的脸颊和手背持续地擦过,留下一种不痛却持续存在的微痒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地、不快不慢地摩擦着皮肤表面。
他在绕过一根斜插在地面上的、角度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矮石柱时,脚底忽然踩到了一块与周围碎石质地截然不同的地面——那层表面不再是松动的碎屑,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压实过的物质。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条笔直的、人工切割过的边缘。
那是一条台阶。
台阶的材质是深灰色的石料,与周围那些自然形成的花岗岩不同,表面经过打磨,虽然磨痕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几乎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痕迹,但那道笔直的边缘线是自然界无法形成的。
台阶很窄,只有大约一掌半的宽度,被半埋在碎石和厚厚一层干结的沙土之下,如果不特意去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司空明林用手指沿着那道边缘线向两侧摸索了一阵,确认了它的走向,然后站起身来招呼身后的三名弟子靠近,四人一起动手,用手和随手捡来的扁平石片将那层覆盖着台阶的沙土和碎石清理出一个大约两步宽的缺口。
缺口之下,台阶逐级而下,每一级之间间隔均匀,约莫一个成年人膝盖的高度,向下延伸了大约七八级之后便没入一片幽暗的、被山体和石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阴影之中。
台阶尽头是一道洞口。洞口不高,约莫一人半的高度,宽度也只容两人并排通过,边缘的岩石轮廓呈一种不规则的椭圆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推挤过之后形成的变形。
洞口外侧堆积着一些被风沙吹来的细碎枯枝和干透了的苔藓残片,但洞内隐约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的、与日光不同色调的暗绿色光芒,像一盏被搁在极深处、被层层叠叠的帷幔遮挡住的灯,光线虚弱却持续,透不出洞外多远,只在洞口的内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像水底苔藓一样潮湿的光泽。
司空明林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从正午明亮日光过渡到洞内阴影的明暗落差之后,才侧身走了进去。
身后的三名弟子按照他在洞口外低声安排好的顺序鱼贯跟上——那个敦实的中年人走在他身后约三步的位置,清瘦的年轻男子走在最后,年轻女子则留在洞口外侧,负责观察四周的动静和保持与洞内的视线联通。
洞道比洞口看起来要长得多。初入时只觉逼仄,两侧的岩壁距离极近,近到伸开双臂便能同时触到两边。
可往里走了大约二三十步之后,洞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的岩壁向后撤去,头顶的高度也陡然升高了数尺,整个人像是从一条狭长的管道走进了一个被掏空了的腔室之中。
那股暗绿色的光芒也随着空间的扩大而变得更加明显了,不再是洞口那种暧昧的、像晕染开来的薄光,而是形成了一种具体的、有方向性的光照——它来自腔室尽头的整面石壁,自下而上地覆盖着那面墙壁,像一层被涂抹上去的、均匀的发光涂层。
司空明林的目光落在那面石壁上的瞬间,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整面墙壁上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列极其密集,从贴近地面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距离洞顶约一臂长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留白,每一枚符文都以规整的线条和精确的间距刻入岩石表面,深浅一致,笔画的粗细也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
符文本身并不大,大多数只有指节长短,少数略大一些的也不过半个手掌的宽度,但它们彼此之间的排列形成了某种紧密的、像编织物一样的整体结构,任何一处空隙都与其他符文之间保持着均匀的视觉密度,不显得拥挤,也不显得疏离。
而最令司空明林注意的是它们发出的光——那层暗绿色的光芒并非来自墙壁本身的材质,而是来自那些符文刻痕内部,像是刻痕在岩石表面被切开的瞬间,某种被封存在石质之下的东西便顺着那些开放的通道渗了出来,附着在刻痕的底部和侧壁上,以极慢的速度持续地发出柔和的、不闪烁的绿光。
司空明林走到墙壁前方大约两步的距离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触碰。他先是用目光顺着符文的排列方向扫视了一整行,从墙面的左端缓缓移动到右端,然后又从右端慢慢地移回来。
那些符号的形态与他在政治宗卷宗里见过的任何一种符文体系都不太吻合——它们既不像定性分析门常用的那种以直线和圆弧为主的灵纹结构,也不像政治宗在正式文书中使用过的那些标准化符记,更接近于某种他只在极少数旧档残页上偶然瞥见过的、被标注为来源不明的手抄体风格。
那些符文的笔画像被某种极细的刻刀一笔刻成,没有修补的痕迹,没有停顿的接点,每一枚都像是一口气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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