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贴在了最近一枚符文的表面。
触感冰凉,坚硬,表面微糙。他的指腹沿着符文的笔画走向缓缓移动了大约一指节的距离。
就在他指腹经过某一处笔画转折的位置时,那枚符文内部的暗绿色光芒忽然亮了一下——亮度增加得很短暂,大约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恢复了原先的强度,可那种亮度的变化是在他的指尖之下直接发生的,他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符文表面传递上来的微微的温升,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在他碰到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火苗。
司空长老!身后传来那个敦实中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这些东西……它们在动?
没有动。司空明林收回手,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些符文,是光在变。碰一下就亮一点,应该是某种感应机制。别慌。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默地重复了一遍。某种感应机制——可这个解释并不能完全安抚他自己心底的那层疑虑。
他见过的感应式符阵大多依赖灵感注入来触发反应,但方才他触碰那枚符文的时候,他并没有调用任何灵感,他甚至刻意收敛了自身体表的灵感流动,让自己保持在一种接近空壳状态的前提下完成这次接触。可那枚符文依然亮了。
这说明驱动这些符文的能量来源不是外部的灵感输入,而是被预先储存或者持续供应在符文刻痕内部的某种东西——而这种的运作方式,与他已知的任何一种主流符文体系都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他站起身来,退后了几步,试图从更远的距离观察这面符文墙的整体结构。当他的视野将整面墙都收入眼底时,他才注意到那些符文之间还有一层更为隐蔽的组织方式——它们并非随机排列的,而是按某种螺旋状的路径从墙面的右下角开始向上延伸,绕过一个巨大的、几乎不可见的中心点之后又从左侧绕回到底部,形成了一种既像漩涡又像迷宫的双重结构。
那个中心点位于墙壁偏左上方约一人高的位置,呈现为一块拳头大小的空白区域。那片空白区域内没有任何符文,与其他区域形成了异常明显的对比。
司空明林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它不像是被出来的位置,更像是某种原本被固定在那里的东西被取走了之后留下的空位——因为那片空白的边缘轮廓比他一开始以为的要更加规则,是一种接近于圆角矩形的、非自然的几何形状。
结合秦螟褚之前提供给他的关于比阿特丽斯在那场战役前后行踪的情报片段,司空明林在心里把几个关键点连成了一条粗略的线:比阿特丽斯确实在东连山一带出现过;她出现的时间点与定性分析门联军溃败的时间窗口存在重叠;而这片山洞深处刻着的这种与他认知体系完全不同的符文结构,与政治宗旧档中那些标注着来源不明的残页上的手抄符号存在着不可否认的相似性。
如果这些符文确实是比阿特丽斯留下的,那么它们出现在这里——在这片当年以太派无人机大显身手的地方——就绝不只是某种装饰或者偶然。它们可能是某种记录,某种标记,或者某种被人刻意留下等待被发现的遗存。
可它们到底能干什么呢?
他在那面绿色的符文墙前面来回踱了两趟,脚下的沙土被他反复踩过后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弧形的痕迹。
他试着回想自己在政治宗密档中读过的每一段关于比阿特丽斯的描述——那个人的名字出现时总是伴随着不确定性暂不归类的现象这类措辞,所有提到他具体行动的段落都被涂抹或者删改过,留下来的只有那些无法确认真假的、从外围目击者口中传出来的碎片。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技法体系遵循着什么样的底层逻辑。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个人也不会是他。
你们几个留守此地。司空明林转回身,目光掠过站在洞道入口处的那两名弟子和洞口外侧那道隐约可见的身影,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反复考量过之后决定下来的、临时的决断,我回去一趟,去找秦螟褚来。他对东连山这边的来龙去脉比我们清楚,也见过那些旧档的原件。如果是他来看这些符文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面墙壁中心处那块空白的、矩形的缺口。
——他说不定能认出些什么。
洞内的暗绿色光芒安静地覆盖着整面石壁,那些密集的符文在司空明林转身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再亮起,只是维持着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近乎呼吸般的微弱明度,像是某种在漫长等待中学会了不浪费能量的生物。
司空明林的脚步声在洞道中渐渐远去,由近及近,由清晰变为模糊,最终被洞外的风声和沙石的摩擦声完全覆盖了。
那两名留守的弟子并肩站在洞道入口的内侧,一个靠着左侧的岩壁,一个靠着右侧,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绿色的符文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洞道深处那层稀薄的绿光在他们安静的面孔上缓慢地浮动着,像一片沉在水底的、被不断冲刷却始终不肯离开的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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