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符文?
秦螟褚从案桌后面抬起头来,手中那支沾了墨的笔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纸面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停住了,一滴墨汁慢慢地聚拢在笔尖末端,悬了片刻之后才无声地落下去,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边缘不规则的墨点。
他没有去看那滴墨,目光直直地落在站在案桌对面的司空明林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松弛的面部线条在不经意间收紧了几分。
司空明林站在本源堂中央那片被午后偏斜的日光切开的明暗交界处,衣摆和靴面上还沾着东连山带回来的灰褐色沙土。他进来之后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用尽可能简洁的语句把在那处山洞里的发现描述了一遍——暗绿色的符文,螺旋状的排列结构,中心那块被取走了什么东西的矩形缺口,以及符文的刻痕在被触碰时亮度会发生短暂变化的现象。
他描述的时候尽量保持了客观的语气,没有添加过多的推测和判断,只在最后补了一句我觉得那些东西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也不像是政治宗任何一脉的遗留。
秦螟褚把那管笔搁回笔架上,笔杆与架槽磕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把那道被灯光和午后的疲劳共同加深了的竖纹按平了片刻又松开,然后身体微微后倾,靠进了椅背中,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把司空明林描述的那些细节和自己已知的信息放在同一张桌面上反复比对。那阵沉默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但足以让本源堂内那两盏铜质油灯的火苗在气流的轻微扰动中晃了两三个来回。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秦螟褚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回忆拖慢了节奏的调子,我并没有见过那个什么比阿特丽斯。一次都没有。
司空明林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的名字我第一次见到,是在一卷被归类为待核查的旧档上。那时候定性分析门刚和以太派把合约签完不久,门下执事在整理战后收缴的散落文书时发现了那卷东西。”
“里面提到一个人在战役前后出现在东连山一带,但记录者用的是和这种字眼,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我当时把它搁在了一旁。
秦螟褚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司空明林,而是落在桌面上那滴已经干了大半的墨迹上,像是在用那个逐渐凝固的形状做时间标尺,后来岑豆叶通过无人机主动提过一次——那是战时通讯被临时接通的一段音频,很短,前后不到二十息。岑豆叶说了让比阿特丽斯带着他的老蝙蝠滚出商阳,然后就切断了,没头没尾,再没有后续。
他抬起眼来看向司空明林,目光里那层朦胧的回忆之色退了回去,恢复成了一种更直接、更赤裸的审视:我当时没有追问,因为那时候刚打完仗,定性分析门还在自保阶段,顾不上深究一个来源不明的人名。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岑豆叶都明确表示不待见的人,留下的符文,多半是对以太派不利的。
司空明林站在那片明暗交界处没有动,只是把秦螟褚最后那几句话在心里慢慢地过了一遍。
岑豆叶不待见比阿特丽斯,所以比阿特丽斯留下的东西对以太派不利——这条逻辑链中间存在着若干跳过的环节,但秦螟褚说出这句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让司空明林暂时没有去追问那些缺口。
他换了一个更实际的角度开口:那符文本身的暗绿色光芒呢?我触碰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光在变化,亮度会短暂增强,像被激发了某种感应。
暗绿色。秦螟褚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咀嚼它的分量,暗绿色在灵感残留意味着不稳定。灵感耗尽或者即将耗尽的时候,残留物会逐渐褪成偏冷的色调,先是淡蓝,然后是灰蓝,最后变成那种暗沉沉发绿的颜色。如果那些符文当初被刻下的时候比现在亮得多——而这很可能是事实——那说明那个人留在那地方的灵感已经逸散了相当一部分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频率不快。
不过既然是刻在石壁上的,那就不是纯粹的灵感残留物。刻痕本身的物理结构还保留着,那是基底。只要基底完好,咱们再往里面注入新的灵感,应该就能重新激活那些符文原有的运转逻辑。
他说着,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像是在模拟某种注入的过程,这跟你往一盏半空的油灯里添油是一个道理。灯盏本身还在,灯芯也在,只是原来的油烧干了。添上新油,还能再亮起来。
司空明林听完他这番话,沉默了两三息,然后故意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露痕迹的试探:这样真的能行吗?如果那些符文的底层逻辑和我们常见的不一样,注入了灵感反而会扰乱它原本的结构——
秦螟褚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从司空明林的面孔上扫过去。那个眼神很快,短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纸页的边缘从视野边缘掠过了一下便消失了,但司空明林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里面含着的、淡淡的、不说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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