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泽的山地在天光变幻之中呈现出一种令人疲惫的重复性。
清晨的时候山脊的轮廓是深灰色的,边缘被初升的日光镀上一层窄窄的浅金色,像一块被烧热了的铁板在缓慢冷却的过程中最边缘的那一圈残温。
那种金色持续不了多久,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会随着日头的升高而逐渐褪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体本色。
到了正午,那些深灰色会被晒成一种偏冷的灰白色,岩石表面泛着干燥的反光,所有的阴影都被压缩到了石柱和岩壁的根部,变成极窄极深的暗色线条,像是谁用细笔在每一处起伏的边缘描了一遍。
黄昏的时候整个山地的色调又会转回暖调,那些灰白色的岩面被斜阳染上一层浅赭色,从山脊顶端开始向下蔓延,像一层被缓慢推开的颜料,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覆盖住大约三分之二的山体表面。
入夜之后一切重新归入统一的深暗色块,只有偶有月光照到的地方会露出一小片银色反光,像一只半睁的、疲倦的眼睛,随后便被飘过的云层盖住了。
星风在这片不断重复的色调变换之中悬浮了太久。
银白色的舰体沿着那条被反复标定过的、窄如丝线的隐形航线来回巡游着,有时从东向西掠过一道弧,有时折返回来沿着北面的山脊线缓缓滑行,有时拉高到更稀薄的空气中悬停一段时间,再压低高度从山谷上方的云层边缘穿过。
每一次转向都流畅而平稳,引擎的嗡鸣声被舰体内部的隔音层过滤成了一层极低极匀的背景振动,从脚底传上来,从椅背传上来,从任何一处与舰体接触的表面上持续地、不肯停顿地传上来。
那种振动在最初登舰的时候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可在连续数日之后,它变成了一种始终在背景中存在着的、轻微却无处不在的压迫,像一只停在你耳畔不远处的蚊虫,你不去注意它的时候它似乎不存在,可你一旦想到它,就会发现它一直都在。
屈曲坐在驾驶位后方的观察席上,面前那块弧形投影屏幕上持续滚动着波探测阵列的扫描数据和红外热成像的画面。
屏幕上的信息以一种固定的节奏更新着:每隔约莫十息,左侧的灵波频段显示区会完成一轮全域扫读,生成一幅覆盖着密密麻麻细线的色谱图;右侧的红外成像区则不间断地刷新着地面的热力分布,那些代表着温度差异的色块深浅交替着变化,有时像一幅被缓慢揉皱的织锦,有时像一场无声的潮汐在深浅之间来回拉扯。
屈曲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各区域之间规律地移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灵波频段转到红外图像再转回来,像一个被固定在某个轨道上的观察者。
他已经连续值守了好几轮班次了,具体是多少轮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的生物钟已经被舰桥上的光照周期和值班表的轮换完全打乱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刚刚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叫醒,有时候他又觉得某种恍惚的清醒感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刚刚才坐下来还是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了。
可那些数据没有给出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灵波探测阵列捕捉到的信号大体上可以被归为三类。第一类是自然的灵感波动,来自地下灵脉的周期性涌动和山体内部某些矿物的自发放射,这类信号在图表上表现为平稳而持续的底噪,颜色偏浅,分布均匀,像一张摊开了的旧纸的底色,不扰人也不值得被记住。
第二类是本地居民日常生活产生的残留灵感痕迹——做饭的火候、修整居所、偶尔使用的一些小型灵能工具——这些信号的强度比底噪略高一些,出现的频率相对稀疏,分布零散,像干燥河床上偶尔出现的几片水洼,有存在感却没有连续性。
第三类则是完全无法归类的异常信号,偶尔会在扫描区域边缘极短暂地闪现,强度忽高忽低,波形模糊而不规则,像一片被风吹到空中的旧纸页在视野边缘翻了一下便消失了,再等好几轮扫描也捕捉不到第二次。
屈曲盯着那些异常信号的残影看了很久,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出了其中几处出现频率较高的区域,标注了时间戳和坐标位置。
镜影在后排座位上看了一会儿那几处被圈出来的位置,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些位置有什么共同点,屈曲把那些坐标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没有共同点。它们分散得太远了,互相之间没有线路连接,也没有重叠的覆盖范围——它们只是恰好出现在探测器扫过那里的时刻,换一轮扫过去它们就换了位置。
镜影没有再追问。他靠回椅背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已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的旧笔记,笔记的边缘因为长时间被手指反复翻过而变得微微卷曲了。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上某一页的内容上,可视线并没有在具体的字行之间移动,像是只是把目光搁在那里,让它在纸面上停留着,并没有真的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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