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看见了所有裂缝的全貌,也尽数记在了心里。这样就足够了。你可以离开这里。走之前,把镜子留在井边。这面窥天镜,本就属于这口古井,该归回原处。”
吴道再次翻转铜镜,让光洁的镜面朝上。此刻镜中残留的图景轮廓已经彻底荡然无存,干干净净再无分毫裂隙纹路。但方才那幅囊括九条归墟裂缝的完整图谱,已经完完整整烙印在他的识海之中。每一条裂缝的蜿蜒走向、长短跨度、地底深度,还有所有裂隙汇聚交汇的核心点位,全部清晰深刻,如同烙铁烫印一般,牢牢镌刻在他的记忆里,分毫不会磨灭。
他将窥天镜与先前找到的照形镜重新规整捆好,稳稳挂回腰间的腰扣之上,随后缓缓起身,向后退出两步,刻意和幽深的井口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镜子不能留。”吴道目光沉沉锁住井口,语气坚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整片古井骤然陷入死寂。
在吴道后退远离的瞬间,原本微微旋动的墨绿色井水彻底平复下来,恢复成平整光滑的镜面模样,不起一丝波澜。井面的倒影缓缓浮现,可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吴道的身影面容。
水面倒映出一道朦胧模糊的轮廓,质感陈旧又浑浊,像一张常年浸泡在水中、早已受潮发皱的老旧照片,轮廓朦胧不清,却能清晰分辨出五官的起伏。浅浅凹陷的眼窝、微微隆起的鼻梁、柔和舒展的唇线——这副唇部轮廓、五官形态,和众人在隐缝岩壁之上,由铜离子沉淀显现出的那张嘴一模一样,完全重合。
水下那张模糊的唇形轮廓微微张开,隔着一层暗沉的绿水,缓慢吐出一个字,音色低沉又执拗:“留。”
几乎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吴道腰间的玄武令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
玄武令自带的镇墟封邪之力,精准捕捉到了井底未知存在散逸出的强烈意念波动,瞬间触发本能的应激防御。一层浅灰色的厚重镇封灵力从腰际轰然散开,向外延展半尺之远,硬生生在吴道与井口之间的空气里,割裂出一道无形的隔绝裂隙。
原本被建木金光破开的那层弹性屏障,在玄武令镇力的冲击切割下,从中撕裂开一道更宽大的口子。井口下方的井水猛地翻涌动荡,水面层层起伏、暗流窜动,那张倒映在水中的嘴形轮廓随之剧烈扭曲、拉扯、碎裂成无数细碎虚影,转瞬又在流水之间重新拼凑聚合。
待轮廓重新凝实,模样已然彻底改变。
原本模糊朦胧的五官虚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整、清晰、线条规整的人形轮廓。
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水面之下一尺左右的位置,身上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粗布衣裳,款式质感,和白天众人见过的封门人衣衫完全一致。只是他的面容和封门人全然不同,五官端正匀称、排布规整,唯独整张皮肤通体呈深墨绿色,像是长年累月浸泡在古井深水之中,被井水彻底浸染通透,凝成了这般异样的色泽。
他微微仰头,静静望向井口上方的吴道,双唇轻轻微张,一双眼眸平静无波,澄澈又暗沉,像一潭经年静止、不起涟漪的老旧池水,无声伫立在幽暗井水之中。
“你留不住我。”
吴道目光沉静,稳稳望向井水之中那道墨绿色的人影,语气笃定而坚定。澄澈厚重的建木金光自他掌心源源不断奔涌而出,在他身前迅速凝聚成型,化作一面竖直挺立的光之护盾,稳稳横亘在他与幽深井口的中间位置。整面光盾由无数细密交织的金色光丝编织而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结成规整的网状结构,而丝网的每一个交汇节点之上,都凝着一枚极致纤细、纹路规整的镇封印纹,层层设防,严丝合缝。
他直视着水下人影,沉声追问:“你被囚禁在这口古井里多少年了?这么久以来,你依靠什么存续存活?”
井底那道墨绿色人影,仿佛早已静静等候着这句问话。吴道话音落下的瞬间,它原本微张的唇瓣再度缓缓开启,从幽深的喉咙深处,挤出一道极长、极细、沙哑滞涩的声响,老旧又沉闷,如同尘封多年的旧风箱被强行拉开拉扯出的嘶哑动静:“水。井水是活的。这口古井的水脉,连通着地底归墟所有纵横交错的裂缝。水流所抵达的每一处地方,便是我所能存在的疆域。你携镜而来,我借着镜面天光,彻底看清了你的身形轮廓。从今往后,但凡你行至临水之地,世间所有流水之中,都会藏着我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你的踪迹。”
一旁的崔三藤早已凝神戒备,指尖一动,一根锋利的骨箭已然稳稳搭在弓弦之上。锐利的箭尖精准锁定井水表面那人影的头颅位置,分毫未偏。她眉心凝驻的银蓝光点,在井口暗绿色水光的映照下,明亮又孤冷,恰似茫茫夜色中独自悬停的寒星,带着十足的警惕与张力。
“道哥,这井底盘踞的东西,和当年嵌在井壁之中的照形镜本是同源一体。”崔三藤沉声提醒,“昔日铜镜牢牢将它镇封于此,它也借着镜面留存下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记。如今镜面开裂破损,层层封印随之松动,它的禁锢早已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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