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始终没有回头,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定水中那道墨绿色人影。他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形体正在持续稳固、不断凝实,一点点褪去朦胧虚幻之感。从最初模糊不清的虚影,到凝出与封门人款式相近的灰色粗布衣衫,再到缓缓浮现出清晰的眼角纹路、唇瓣褶皱、脖颈侧边细微凸起的血管肌理,它像是以井水为记忆、以水光为骨架,一点点拼凑打磨,让自身形态愈发趋近于完整的人形,愈发真实可触。
“当初你让人将照形镜嵌入井口,”吴道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疑虑,“究竟是为了借镜面封印困住自己,还是为了静静等候,等候某个携镜而来的人,亲手取下这面镜子?”
井水之中的墨绿色人影骤然陷入沉默。
方才微张的嘴唇缓缓合拢、紧紧抿起,原本空茫的眼窝深处,缓缓浮出两粒细小的暗绿色光点。这光点凝练明亮,宛若成形的瞳孔,却没有丝毫虹膜层次,死寂又诡异。两粒光点精准对齐吴道的面部高度,稳稳定格,一动不动,牢牢锁定着他的身影。
整整五息的寂静过后,它的唇瓣再次开启,传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通透了许多,带着一种沉睡无尽岁月、骤然苏醒的沙哑滞涩:“等。我在等一个人,一面携镜而来。只要来人将铜镜嵌入井口的专属凹痕,封存已久的门便会自行开启。大门洞开的那一刻,闯入地底的来人会看见隐匿在此的我,我便能借着开门的契机,跟随来人一同离开此地。这面镜子不能留在井中,它是我脱困的关键,必须随我一同出去。你若执意带走镜子,便只能连我一并带走。”
“你若得以离开此地,想做什么?”吴道冷静追问。
水下墨绿色人影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起一抹弧度。那微妙的弯曲角度,与当初隐缝岩壁在油灯黄光映照下,缓缓浮现的那张唇形轮廓弧度,分毫不差,完全重合。
“做我自己。”它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藏着无尽的执念,“我在这方寸古井之中沉眠蛰伏了太漫长的岁月,久到早已遗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过往无数岁月里,镜面一次次映照我身,我只能看清自己模糊的轮廓,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自我。但今日,我看见了你的脸。你的五官排布、神情神态、目光起落的习惯,尽数被我记下、尽数为我所学。一旦离开此地,我便能化作任何我见过、学过的容貌,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模样。”
与此同时,树里人催动自身纯净的银白意念,再度穿过建木金光破开的屏障孔洞,缓缓探入井水深处。这一次,他的意念径直探至井水表层之下约莫一掌的深度,稳稳停在墨绿色人影周身流转的水域之中,短暂探查一瞬。
下一瞬,银白意念骤然回撤,归返的速度比探入之时快了足足两倍,仿佛不慎触碰到了极致滚烫、不可久触的危险事物。
“它早已彻底成形。”树里人沉声警示,道出关键,“它并非近期借井水凝聚而出的新生异物,而是早已成型、蛰伏无尽岁月,日复一日静静等候,等候有人携照形镜开启地底封门。照形镜与窥天镜贴身捆挂之时,两面古镜会产生专属的同源共振,释放出独一无二的特殊频率。这道频率恰好能够破解门上骨片空腔之内,那枚引导骨片的层层镇封禁制。封印破除、石门开启,地底沉寂已久的隐秘路径便会彻底畅通。这井底之物蛰伏千载、苦守无尽岁月,今日终于等到了唯一的契机。”
吴道把两枚铜镜从腰扣上取下来托在掌心。窥天镜的背面铜色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那层光晕在持续覆盖着镜背,像薄雾一样笼罩在放射纹路表面。照形镜正面氧化膜裂缝在井水暗绿光线的照射下又扩展了一线,新铜色已经从线状变成了面状,覆盖了镜面将近三分之一的区域。他握着两枚镜子,站在井口两步之外的干地面上,弯腰把那枚照形镜缓缓放低到井水表面上方约一尺处悬停着。镜面朝下对着井水,镜背朝上对着他的眼睛。水中的墨绿色人影在镜面靠近水面的时候明显抬了抬头——它的目光随着镜面的移动而移动,像向日葵追着日光的方向转动。
你想出去。吴道把照形镜又放低了半尺,镜面和井水之间的空气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墨绿色人影的轮廓在镜面的近距离反射中更加清晰了,它脸上那些模糊的细节正在精确化。它在用镜面照自己的过程来完成最后一步的自我定型。照形镜在封住它的时候也同时在让它慢慢学会自己的外貌——漫长的时间里反复被镜面照见,每一次照见都在它身上多刻一层细节。
墨绿色人影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音色和吴道自己的声音有七分相似——它在学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借用了离它最近的那个人的声音样本。你把镜子放下来,让它碰到水面。我就能出来。出来后我不会跟着你。我走我自己的路。归墟裂缝里还有很多我这样的影子,我要去找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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