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黑风谷仍被浓雾笼罩。那雾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带着淡淡的灰黑色，如烟似瘴，缓缓流动，遮蔽视线，连鸟鸣声传入其中都变得模糊扭曲。
云芷站在崖边，俯视着这片吞噬了萧绝的深渊。山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清冽眉眼，眼底一片沉静。
“王妃，此雾有异。”赤璃抓了一把崖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含硫磺与腐殖之气，久闻恐致幻。谷中地形不明，毒虫猛兽未知，不宜贸然深入。”
影七已命暗卫用长绳测探，绳索垂下三十丈仍未触底，且传来下方有水流声。“谷底应有暗河。”
云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十余粒碧色药丸：“这是‘清心辟瘴丸’，每人含服一粒，可保两个时辰内不受雾瘴所惑。绳索不够长，我们需攀岩而下。影七，你带五人先行，探明落脚点，以哨音为号。其余人随我第二批下。”
“王妃，”影七皱眉，“您身份尊贵，岂可亲自涉险？不如让属下带人下去搜寻，您在上方接应。”
云芷摇头：“谷中情况不明，我懂医术毒理，若遇异常，或能应对。不必多言，按计划行事。”
影七知她性子，不再劝阻，只郑重道：“属下必护王妃周全。”
六名暗卫口含药丸，腰系绳索，手持短刃，沿崖壁缓缓下降。身影很快没入浓雾，只闻绳索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约莫一炷香后，下方传来三声短促哨音——安全，可下。
云芷将剩余药丸分给翠儿、赤璃及另外四名暗卫，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银针、药囊、火折、匕首、破邪散、燃血丹，还有萧绝的令牌。
“走。”她抓住绳索，足尖蹬住岩壁，利落下滑。
雾瘴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腥气与淡淡的甜腻感，若非药丸护体，只怕瞬间便会头晕目眩。岩壁湿滑，生满青苔，间或有毒蛇蜈蚣自石缝钻出，皆被暗卫以刀鞘击落。
下降约二十丈，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下方影七等人落脚处——那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宽约丈余，下方水声轰鸣，果然是条湍急的暗河。
云芷落地，环顾四周。岩石边缘草木倒伏，有明显踩踏痕迹，还有几点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是打斗痕迹。”影七低声道，“血迹不止一处，方向……”他指向岩石左侧，“通往那边岩缝。”
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幽暗，不知深浅。
云芷蹲下，指尖沾了点血迹捻开，又凑近闻了闻：“是人血，约五到七日。不止一个人的血。”
萧绝失踪，正是七日。
她心跳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进去看看。小心。”
影七打头，云芷紧随，众人鱼贯入缝。岩缝初极狭，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窟顶有裂隙透入微光，照出地上凌乱的足迹、折断的箭矢、以及——更多的血迹。
血迹一路延伸至石窟深处，那里有个黑漆漆的洞口，似通往更下方。
“王妃，这里有一块碎布。”翠儿从角落拾起一片深色布料，边缘染血，质地坚韧，是军中常用的劲装面料。
云芷接过，指尖摩挲。布料上的纹路，她认得。萧绝离京前那身玄黑劲装，便是此料。
他果然在这里停留过，且经历过激战。
“继续走。”她将碎布小心收起，率先走向那洞口。
洞口向下倾斜，有简陋的石阶，似是人工开凿，但年代久远，已磨损得厉害。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水声也越大。
约下行三十余阶，前方出现微光。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萤火虫般的光芒，星星点点，附着在洞壁的苔藓上。
“是‘鬼磷苔’，”赤璃低声道，“此苔生于极阴之地，见活物气息便会发光，光芒有微毒，久视致幻。”
云芷示意众人闭气凝神，快速通过。
鬼磷苔区域不长，很快便到尽头。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高逾十丈，宽不见边。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如巨兽獠牙。中央一条地下河奔涌而过，水色暗沉。而河岸边，竟散落着数十具骸骨！
骸骨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身着残破铠甲，似是兵士；有的则是寻常布衣，甚至还有几具矮小的，似是孩童。所有骸骨都呈诡异的黑紫色，显然生前中了剧毒。
“这是……万人坑？”翠儿声音发颤。
云芷走近一具骸骨，仔细查看。骸骨胸口插着一支箭，箭簇已锈蚀，但形制……竟是天宸国二十年前的军弩制式！
再看其他骸骨，身上刀剑伤痕，也多是天宸兵器所致。
“黑风谷……”云芷忽然想起曾看过的一份尘封卷宗，“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曾有一支三千人的先锋军在此失踪，下落不明。朝廷搜寻数月无果，最终以‘遭遇山洪’定论。”
难道，这些便是那支先锋军的遗骸？他们并非死于山洪，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中毒而亡，抛尸地下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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