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秋霁初晴。
萧宸如约再访靖安王府时,庭院里的菊花已开到最盛,金黄浅紫铺了满眼。
云芷在花厅相候,茶已沏好,是今秋新贡的云雾。
“殿下请坐。”云芷为他斟茶,氤氲水汽模糊了彼此神色。
萧宸接过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王妃可决定了?”
云芷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信纸平整如初,火漆已重新封好,看不出拆阅痕迹。“此信事关重大,本不该轻易示人。但殿下愿出手相助,云芷感念。”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萧宸:“只是有一问,望殿下坦诚相告——殿下为何要卷入此事?”
萧宸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妃以为,本王是为何?”
“若为权势,殿下已自请远离朝堂;若为名声,此事无论成败都易惹祸上身。”云芷缓缓道,“云芷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萧宸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窗外秋风穿庭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青石阶上。
“王妃可知,本王的生母是何人?”他忽然问。
云芷一怔:“听闻是周美人,早些年因病故去了。”
“是,也不是。”萧宸声音平淡,“本王生母原是周美人贴身宫女,因容貌姣好被父皇临幸,有孕后封为才人。可她福薄,生产时血崩而亡。周美人膝下无子,便将本王养在名下。”
云芷从未听过这段秘辛,一时无言。
“宫中女子,若无倚仗,便是这般下场。”萧宸继续道,“生母去时,本王尚在襁褓。后来周美人失宠,本王在宫中如履薄冰。那些年见过太多算计,太多争斗。所以本王发誓,此生绝不参与党争,只求平安。”
他抬起眼,看向云芷:“可沈若雁所为,已不止是后宫争斗。她勾结外臣,私通商贾,输送钱财出宫。若真与外敌有染,动摇的是天宸国本。届时战火再起,生灵涂炭,便是本王想独善其身,又岂能如愿?”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沉甸。云芷从中听出了真切的忧虑——不是为权,不是为名,而是为这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
“是本妃多虑了。”她起身,郑重一礼,“殿下心怀天下,云芷佩服。”
萧宸摆手:“不必如此。信既已托付,本王这便回去核查。三日之内,必有答复。”
他将信小心收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前时,忽然停步回头:“王妃,若真查出什么,陛下面前,还请王妃与靖安王早做准备。”
云芷心头一凛:“殿下何意?”
“陛下近来对靖安王已生疑心。”萧宸低声道,“沈若雁这步棋,狠就狠在不在诬陷,而在离间。猜忌一旦生根,要拔除就难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秋阳里。
云芷站在厅中,许久未动。萧宸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她何尝不知皇帝已生猜疑?只是不愿去想,不愿去信。
青黛悄声进来:“王妃,二殿下走了?”
“嗯。”云芷回过神,“派人暗中保护二殿下回府。沈若雁若知他在查证,恐会不利。”
“是。”
萧宸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这书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三面墙皆是书柜,架上典籍井然。临窗一张大案,文房四宝俱全,另有一架多宝格,摆着各色印章、印泥、放大镜等物。
他将信放在案上,却不急着拆,而是先取出几份沈若雁从前的奏请折子——那是他托人从宫中档案房抄录的,皆是沈若雁亲笔。
又取出一叠素纸,研墨润笔,开始临摹沈若雁的字迹。
这一临,便是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侍女进来点灯,被他挥手屏退。他需要最自然的光线,才能看清最细微的差别。
终于,他停下笔,将临摹的字与沈若雁真迹并排铺开,又取出那封信,放在中间。
三份字迹,乍看几乎一模一样。
沈若雁的字清秀婉约,笔锋却藏着一股劲道,尤其是撇捺处,习惯性地上挑,形成独特的风骨。这封信上的字,把这种风骨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萧宸看得久了,渐渐看出异样。
他取过放大镜,凑到灯下,一寸寸比对。
首先是“粮”字。沈若雁写“粮”,右边“良”字最后一捺,习惯性向左回勾,形成一个不明显的小圈。而这封信上的“粮”字,那一捺只是简单下压,没有回勾。
再看“备”字。沈若雁写“备”,上部“夂”的折角处,墨迹总会稍重一些,那是她运笔时的习惯性顿挫。这封信上的“备”字,折角平滑,墨色均匀。
一处处比对下来,竟有七处细微差别。
萧宸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不是沈若雁亲笔。但模仿者功力极深,若非他这种浸淫书法多年之人,绝难看出破绽。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模仿了沈若雁的字迹?这封信是真的有人要陷害她,还是沈若雁自己找人模仿,设下的圈套?
若是前者,说明宫中还有一股势力在针对沈若雁;若是后者,那沈若雁的心机,就深得可怕了。
他重新拿起信纸,对着灯光细看纸张纹理。这是宫中常用的洒金笺,各处宫苑都有供应,无从查起。
正要放下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左下角,有一处极淡的水渍痕迹,呈不规则圆形,像是曾被什么器皿压过。
他凑近闻了闻,隐约有股药味。
药味?宫中用药者众多,但这味道特殊,似乎在哪闻过......
萧宸猛然起身,从多宝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这是他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时,太医院开的药,早已喝完,瓶子还未丢弃。
两股药味,竟有八九分相似。
他心跳忽然加快。若这信纸曾接触过药碗,说明写信之人可能正在服药。而宫中近日染病的妃嫔......
萧宸立刻取纸记录下所有发现,包括每一处字迹差别、药味特征。写完时,夜已深了,窗外星子疏朗。
他对着烛火,看着那封信,心中疑虑重重。
这封信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在这个时机,被云芷截获,又经他核查发现破绽,这一切,是否都在某人的算计之中?
而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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