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侍郎的审结文书呈到御案前时，皇帝正在用午膳。
他看完文书，又看了附上的审讯记录，久久不语。李德全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云文渊......”皇帝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他倒是会编。”
李德全小心道：“陛下，严大人在文末写了，疑有隐情......”
“朕看见了。”皇帝打断他，“可谋反大罪，证据确凿。有没有隐情，都改变不了事实。”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秋日天高云淡，一群鸿雁正往南飞，排成人字形，秩序井然。
“云相最近如何？”皇帝忽然问。
李德全忙道：“云相告病在家，已半月未上朝了。听闻是旧疾复发，太医去看过，说是心绪郁结，需要静养。”
皇帝沉默。
云相，云芷的父亲，云文渊的叔父。这位老臣一生忠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在晚年接连遭受打击——先是云瑶叛国，后是云文渊谋反。两个嫡亲晚辈，都成了罪人。
“朕若杀了云文渊，云相怕是......”皇帝叹息一声。
李德全低头不敢接话。
良久，皇帝转身，提笔写旨。朱笔落在黄绢上，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云文渊谋反从犯，罪证确凿，本应处斩。然念其叔云相一生忠勤，且年事已高，不堪再受丧亲之痛。特免死罪，终身监禁天牢，非赦不得出。”
写完，他盖上玉玺，交给李德全：“去宣旨吧。告诉云文渊，这是朕看在云相面上，给他的最后恩典。若再敢胡言乱语，朕随时能收回这道恩典。”
“是。”
旨意传到天牢时，云文渊正对着墙壁发呆。
听到“终身监禁”四个字，他先是一愣，随即狂笑起来：“不杀我？陛下不杀我？哈哈哈哈哈！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笑得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狱卒冷眼看着他，等笑够了，才将他押回牢房。
终身监禁，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云家还在，叔父还在，总有一天......
想到这里，他忽然抓住栅栏，对狱卒喊：“我要见云相！我要见我叔父！”
狱卒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云相不会见你的。你害得云家还不够吗？”
“不、不是的！”云文渊急道，“叔父最疼我，他会救我的！你告诉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他想办法救我出去，哪怕贬为庶民也好，流放边疆也好，只要出去......”
狱卒不再理他，锁上牢门走了。
云文渊瘫坐在地，心中那点希望渐渐熄灭。是啊，叔父怎么会见他？云家如今还能在朝中立足，全靠云芷撑着。而他，是云家的耻辱。
隔壁牢房又传来那老头的笑声：“终身监禁？云文渊，你还不如死了痛快。”
云文渊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辈子完了。”老头慢悠悠道，“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亲人探望，没有朋友说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这样的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云文渊浑身发冷。他想起这月余的牢狱生活——狭窄的空间，发霉的食物，无尽的黑暗。这才一个月，他已经快要疯了。如果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不......不会的......”他喃喃，“叔父会救我的，云芷也会......”
“云芷？”老头嗤笑，“她为你求情，是因为你姓云，是因为她父亲。可她心里，怕是恨透了你。你勾结萧景，害她夫君，害她出生入死。她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云文渊心里。他知道老头说得对，可他不愿承认。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少年时，在云家庭院里背书。叔父坐在石凳上，手持戒尺，见他背错一处，便轻轻打他手心。
“文渊啊，你要争气。”叔父叹道，“云家这一辈，就数你天资最好。将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全看你了。”
他用力点头：“侄儿一定努力，绝不给云家丢脸。”
可后来呢？后来他科举落第，仕途不顺。看着同窗步步高升，他心中不平，渐渐走了歪路。攀附权贵，投机取巧，最后竟攀上了萧景......
梦到这里，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丧钟。他终于明白了，他这一生，从走上歪路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
什么光耀门楣，什么飞黄腾达，都是笑话。他成了云家的罪人，成了天下的笑柄。
隔壁牢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头似乎睡着了。
云文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黑暗。那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囚禁，等着他慢慢腐烂。
而此刻的靖安王府，云芷接到了云文渊的判决消息。
青黛低声道：“终身监禁......王妃，这结果......”
“已是陛下开恩了。”云芷淡淡道，“父亲那边，可知道了？”
“云相已知晓，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云芷望向云府方向，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堂兄，那个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云家少爷，如今成了天牢里的囚徒，余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
她说不清是恨，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备车。”她起身，“我去看看父亲。”
马车驶过京城街道，秋叶纷飞。云芷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云文渊带她和云瑶去逛灯会。那时他还年轻，还会笑着给她们买糖人，说：“妹妹们喜欢什么，哥哥都买。”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马车在云府门前停下。府门紧闭，檐下白灯笼在风中摇晃，萧索凄凉。
云芷站在门前，良久，终于抬手叩响了门环。
而她没有注意到，街角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云府。那人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相貌平平，可那双眼里，却闪着鹰隼般锐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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