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雁被关押在营地最西侧的囚帐。
帐外四名禁军持戟肃立,帐内只一榻一桌,烛火昏暗。她坐在榻边,褪了华服珠钗,只着素白中衣,长发披散,倒显出几分清瘦。
周美人和李才人关在隔壁,隐约能听见啜泣声,时断时续,像秋虫哀鸣。
沈若雁听着,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蠢货。哭有什么用?从她们答应入局那日起,就该知道有今日。这深宫之中,要么赢,要么死,从无中间路可走。
帐帘掀开,一名宫女端着食盒进来,低眉顺目:“娘娘,该用膳了。”
食盒里一荤一素一汤,还有壶酒。酒是御赐的梨花白,琉璃壶盛着,澄澈透亮。沈若雁瞥了一眼,淡淡道:“放下吧。”
宫女退出去,帐内重归寂静。
沈若雁没动饭菜,只提起酒壶,对着烛光细看。壶身冰凉,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瓷瓶。
瓷瓶青釉,不过拇指大小,塞着红绸裹的木塞。她拔开塞子,将瓶中无色液体倾入酒壶。液体入酒即融,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将瓷瓶收回袖中,理了理衣襟,端坐榻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帐外传来脚步声。墨影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暗卫。
“沈娘娘。”墨影拱手,礼节周全,眼神却冷,“陛下有令,请娘娘写下行刺案详细供词,包括同党、谋划经过、资金往来。”
沈若雁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墨统领亲自来取,本宫面子不小。”
她起身走到桌边,铺纸研墨。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墨影站在三步外,目光如鹰隼,盯着她每一个细微举动。
笔尖蘸墨,落在宣纸上。
沈若雁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笔画工整。她写如何结识死士头领,写如何筹措银两,写如何在南巡路线上选定落鹰涧……事无巨细,一一陈述。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笔,轻咳两声。
“墨统领,可否给本宫倒杯水?”
墨影看向桌上茶壶。壶是空的。他目光移向酒壶,沈若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这是陛下早先赏的梨花白,本宫一直舍不得喝。如今……倒正合适。”
她说着,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她满足地轻叹一声,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好酒。”她放下杯,继续写供词。
墨影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沈若雁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一个即将面临千刀万剐的谋逆罪人,不该是这样。
供词写完,整整三页。沈若雁吹干墨迹,双手呈给墨影:“请墨统领转呈陛下。罪妾自知罪孽深重,唯愿一死以谢天下。”
墨影接过供词,快速扫过。内容详尽,与俘虏口供基本吻合,甚至还供出了几个未曾提及的同谋名字。他折好供词收入怀中,沉声道:“娘娘放心,陛下会公正处置。”
“公正?”沈若雁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这世道,何曾有过公正?”
她说着,身子忽然晃了晃,扶住桌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唇色却泛起诡异的青紫。
墨影脸色一变:“你——”
“酒里有毒。”沈若雁轻声说,嘴角溢出黑血,“鸩酒,见血封喉。我给自己选的……还算体面。”
她跌坐回榻上,呼吸急促起来,却还在笑:“墨统领不必费心救了……这毒,无解。”
暗卫急忙上前,想要催吐。沈若雁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向墨影:“这……这是遗书。等我死了……再呈给陛下……”
话音未落,她猛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素白衣襟上,触目惊心。身体开始痉挛,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痕,她却死死忍着,不肯发出痛呼。
墨影夺过遗书,迅速展开。信上字迹与供词相同,内容却截然不同——
“罪妾沈若雁百拜顿首:今日之局,实非妾本意。妾受北漠密使胁迫,若不行刺陛下,彼等便要屠尽沈氏余族。妾不得已从之,然天威浩荡,奸计败露。妾唯有一死,以谢君恩。北漠野心勃勃,欲乱我天宸,望陛下警之、慎之……”
后面还有北漠密使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写得清清楚楚。
墨影看完,心头巨震。他抬头看向沈若雁,她已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
“这遗书……是真是假?”他厉声问。
沈若雁看着他,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字:“真……真假……陛下……自会……判断……”
头一歪,气息断绝。
死不瞑目。那双曾经妩媚多情的眼,此刻空洞地睁着,映着摇曳烛火,诡异而凄凉。
墨影探她鼻息、颈脉,确认已死。他盯着尸体良久,忽然伸手,掰开她紧握的右手。
掌心血肉模糊,指甲折断。而在那团血肉中,隐约能看见一点朱砂——不是血,是某种印泥的残迹。
墨影眼神骤冷。
他收起遗书,转身出帐,对守卫道:“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进出。我去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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