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开口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自今日起,凡我人族境内,神魔不存。”
藏在盛京地底下的一只百年狐妖,正在自己洞府里打盹。它修炼了三百年,一直躲在人类城池下面,靠吸食一点一点的人气过活。
它很小心,从不害人,从不惹事,只想安安稳稳地修成个正果。
金龙的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它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被抽走了。
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那些爪子正在变得透明,像冰一样融化,像烟一样飘散。
它想跑,可跑不动,它想叫,可叫不出声。
景国旧都的废墟里,一只山魈正在啃食一只死鹿。
它是这片山里的霸主,吃了不知道多少路过的行人。
金龙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弱了很多,可还是清清楚楚。山魈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它想跑,可它的脚已经化了。
从脚趾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化,像蜡烛被火烧化了一样。它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然后彻底消失在晨风里。
从盛京到南境,从北疆到东海,无数藏在角落里的魑魅魍魉,在这一刻同时灰飞烟灭。
那些吸食人血的、蛊惑人心的、占山为王的、潜伏地底的,不管修为高低,不管善恶好坏,只要不是人,只要还在人族境内,就统统消散。
这里是人族的地方,不是神的地盘,不是魔的猎场,不是妖的洞府,不是鬼的巢穴。
从今往后,这里只属于人。
金龙在天空中最后盘旋了一圈。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黑色的、带着光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然后它低下头,俯冲入地。
然后一道金色的屏障从地底升起来,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它穿过田野,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每一寸人族居住的土地。
那道屏障升到半空中,在所有人族疆域的边界线上,停了下来。
有人在边境线上试着伸手去碰那道屏障。手指穿过金光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穿过一层温暖的空气。可当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兽试图越过屏障时,那层薄薄的金光忽然变得坚硬,把那妖兽弹出去几百丈远。
人族境内,彻底安稳了。
那些夜里不敢出门的人,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发现天格外蓝,空气格外干净,连路边的野花都比昨天开得更艳了。
那些常年被山匪骚扰的村庄,一夜之间发现山匪窝里空了,只剩几间破房子和一堆生锈的刀枪。
那些被水患困扰的百姓,发现河水变得温顺了,不再泛滥,不再改道,安安静静地流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京城的百姓发现,太子殿下不在了。
东宫的门开着,里面该在的人都在,叶尚书在批文书,靖王在练兵,澹台烬在教孩子们唱歌。可那个最该在的人,不在了。
没有人说太子殿下死了,可人们还是想她。
盛京城外,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田里绿油油的麦苗,看着看着就哭了。
他儿子问他:“爹,你哭啥?”
老农擦了擦眼睛,说:“没啥,就是想太子殿下了。”
他儿子说:“太子殿下不是变成龙了吗?”
老农点点头:“是变成龙了,可我还是想她。想她蹲在田埂上问我‘日子过得怎么样’的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凡间多了许多传道者。
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裳,做着普通人的活计,只是在农闲的时候,在赶集的日子,在茶余饭后的闲暇里,会给身边的人讲一个故事。
他们讲愚公移山,一个老头子,带着一家老小,用锄头和簸箕,要把挡在家门口的两座大山挖平。
有人笑他傻,他说:“我挖不完,我儿子挖。我儿子挖不完,我孙子挖。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最后山神被感动了,把山搬走了。
可传道者说,搬走山的不是山神,是愚公自己。
是他的那口气,那股子不服输、不信命、非要和天斗一斗的劲儿,把山搬走了。
他们讲精卫填海,一个小姑娘,在海里淹死了,变成一只鸟,每天衔着西山的石头和树枝,往海里扔,要把海填平。
有人可怜她,她说:“海不平,我就一直填。填到我死,填到我的孩子填,填到海平为止。”
传道者说,精卫填的不是海,是命。是那种不管被命运怎么捶打,都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们讲大禹治水,一个男人,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脚走烂了,腿磨破了,脸被太阳晒得黢黑,可他不停。他用了十三年,把洪水治住了。
传道者说,治住洪水的不是大禹的力气,是他的心。是那种为了天下人,把自己豁出去的心。
这些故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传道者不讲神,不讲仙,不讲佛,不讲任何高高在上的东西,他们只讲人。
讲人是怎么站起来的,是怎么活下去的,是怎么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的。
王朝的气运,在这些故事里,一点一点地彰显。
又过了许多年,有一天,一个游方的道人路过盛京。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脸上的笑,忽然叹了口气。
“人道已立。”他自言自语,“可人还不知道怎么用自己的力量。”
他走进城,在集市上摆了个摊子,上面写着四个字:“传道授业。”
没有人理他。他就坐在那里,从早坐到晚,从春天坐到秋天。
终于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他:“你传什么道?”
道人说:“传人道。”
年轻人问:“什么是人道?”
道人说:“人自己的道。”
年轻人想了想,说:“我不懂。”
道人笑了:“不懂就对了。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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