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沙场上,只剩下伤马喷着响鼻的粗重喘息,和血液滴入滚烫沙砾时的轻响。
赵破奴和他身边仅剩的百余名亲卫,被黑色的潮水围困在中央。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随时都会崩塌的圆阵。
坐下的战马早已脱力,大口喷着白沫,骑士的血顺着马腹滴落,在沙地上晕开一团团暗红。
每一次挥刀,都沉重得像是拖拽着整座山脉。
每一次喘息,都从撕裂的肺里扯出带血的锈气。
对面的匈奴右谷蠡王甚至懒得亲自上前。
他解下腰间的镶金酒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马奶酒,眼神是在欣赏一出角斗戏。
他麾下的骑兵如同一座血肉磨盘,一圈圈地轮换着上前,用钝刀和长矛,消磨着这群困兽最后的力气和尊严。
他要看戏。
看这头汉家的老狼,如何在绝望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赵破奴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眼前的敌人从一个变成两个,又融合成一团模糊的血色。
刀刃砍入肉体的触感变得麻木而迟钝。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般的闷响。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漠北的草原。
那一年,他还年轻。
跟在那个如烈日般耀眼的少年将军霍去病的身后,马蹄踏处,匈奴的王旗纷纷倒落。
他看见了。
那个桀骜的少将军在马上回过头,金色的阳光勾勒着他年轻的侧脸,他冲着远方大喊:“全军,继续追击!”
喊声穿透了时空,落在他耳边。
他又看到了卫青。
那位大将军站在浚稽山的高坡上,只是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破奴,辛苦了。”
“大将军……”
赵破奴喃喃自语。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瞬间就被脸上的血污与沙尘吞没。
“冠军侯……”
他笑了。
笑声嘶哑,却又带着一种烧尽一切的酣畅。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身侧,一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兵被一杆长矛贯穿了胸膛。
老兵没有立刻倒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那个年轻的匈奴兵,张嘴,用牙齿,狠狠撕裂了对方的喉管!
“将军……先走……一步!”
赵破奴看着他轰然倒下,眼中的火焰骤然烧到了顶峰。
他环视身边仅存的最后几名老兵。
每个人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那是死亡也无法熄灭的光。
“弟兄们!”赵破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走!”
“去见冠军侯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早已濒死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意,竟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悲壮长嘶,人立而起!
最后的冲锋!
没有呐喊,最后的冲锋在死一样的沉默中发动。
只有马蹄踏碎骨骸的“咔嚓”声,和拉断弓弦的“嘣”声,连成一片赴死的绝响。
目标,匈奴王旗!直指右谷蠡王!
这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右谷蠡王眼角狂跳,他从那个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那不是求生,而是要将他也拖入地狱的毁灭意志!
“拦住他!”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
挡在前面的匈奴骑兵,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冲得人仰马翻。
赵破奴的刀断了,他就用半截断刀。
断刀脱手了,他就用拳头!
他像一块被投入冰湖的烙铁,拖着血与火的尾迹,撕开层层阻碍,狠狠地撞向了右谷蠡王。
“噗通!”
两人齐齐从马上摔落。
右谷蠡王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濒死的汉将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被死死地压在身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
他惊恐地看到,赵破奴的左手握着匕首,发出森白的光芒。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响彻战场。
赵破奴用断刀,直接刺穿了右谷蠡王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灼热快意。
“噗!”
与此同时,他拔出断刀,用尽最后的气力,捅进了对方的胸膛。
刀尖没柄而入,从后心透出,带出一捧滚烫的心头血。
右谷蠡王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匈奴阵中,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冲天的混乱。
王死了!
他们的王,被一个汉家的残兵,当着数千人的面,杀死了!
赵破奴趴在敌人的尸体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生命,正随着嘴角溢出的鲜血,迅速流逝。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西方。
那个方向,是长安。
他仿佛看到了未央宫的殿宇,看到了东宫的屋檐。
“殿下……臣……尽忠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至死,都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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