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某个转折平台,我看到了她。
一个小女孩。
大约五岁,穿着褪色的蓝色连衣裙,赤脚站在楼梯中央。她背对着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停下脚步。
女孩慢慢转过身。
是我的脸。
五岁时的我。圆润的脸颊,过大的眼睛,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那是父亲笨手笨脚扎的,我后来在照片里见过。
幻觉。一定是幻觉。实体在读取我的记忆,具象化我的恐惧。
但为什么是五岁?五岁时发生了什么特别恐惧的事吗?我记得那年父亲带我去了北方的雪山,我第一次看到极光。我记得他把我裹在厚毯子里,指着天空中流淌的绿色光带说:“看,小禧,那是世界在呼吸。”
那是美好的回忆。
不是恐惧。
“小禧。”五岁的我开口了,声音稚嫩,但语调怪异得平静,“你迷路了。”
“我没有。”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我知道我在哪里。”
“不,你不知道。”她歪着头,像在观察一只奇怪的昆虫,“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只是跟着别人留下的痕迹走。父亲的痕迹。委员会的痕迹。琳娜的痕迹。你自己想去哪里呢?”
我没回答。
她伸出手。小手干净,掌心向上。
“来,我带你去找爹爹。他就在上面。”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深不见底的、不属于孩子的空洞。
“你不是我。”我说。
“我是你忘记的部分。”她说,“那个在爹爹做重要事情时,总是被留在外面的部分。那个在深夜听到奇怪声音时,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的部分。那个害怕有一天爹爹不会回来的部分。”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都是真的恐惧,小禧。为什么不承认呢?你害怕被丢下。你害怕一个人。你害怕你追寻的答案,最终证明你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我握紧麻袋。它在发烫,但不是共鸣,是在吸收——吸收从我身上溢出的、被这些话勾起的恐惧情绪。它在保护我,用它的方式。
“跟我来。”五岁的我转身,开始往楼上走,“爹爹在等你。他一直都在等你。”
我跟着她。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我想看到底是什么在扮演这个角色。实体能读取记忆,但能模仿到多精确?能重现多少细节?
我们来到灯塔的顶层。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十米。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窗户,但都被砖石封死了。顶部有一个破损的穹顶,那盏蓝白色的灯就在穹顶中央,由一堆纠缠的电线和生锈的机械臂支撑着,像某种垂死的生物。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穿着我熟悉的研究员长袍,肩线微微垮下,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的姿态。
父亲。
五岁的我跑过去,牵住他的手。他转过身。
是沧溟的脸。
但表情不对。
父亲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复杂的混合体:温柔、疲惫、担忧、骄傲。但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绝对的、冰冷的理性。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小禧。”他开口,声音是父亲的,但每个字的顿挫都陌生,“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
“爹爹?”我试探性地叫。
“我不是你父亲。”他说,但用的是父亲的声音,“我是理性之主。或者说,是你父亲记忆中关于理性之主的印象,被这里的实体抽取、重组后的产物。”
理性之主。
理性圣殿的创立者,旧神时代结束后最强大的超凡者之一,据说已经沉睡了上百年。父亲年轻时曾在圣殿学习,见过他几次,留下过零星记录:一个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永远把“最大效益”放在首位的人。
但为什么我的恐惧里会有理性之主?
“你不记得了。”‘沧溟’——或者说理性之主的投影——说,“五岁那年,你父亲带你去圣殿参加年度研讨会。你迷路了,走到了禁区。我遇见了你。”
他蹲下来,动作和父亲一样,但每个关节的弯曲都显得过于精确。
“你当时在哭,说找不到爹爹。我告诉你,哭泣没有效益。我教你用逻辑分析自己的处境:你最后看见父亲的地方,他可能去的方向,你最应该采取的寻找策略。”他顿了顿,“你没有听。你继续哭。于是我展示了情绪的无效性。”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五岁‘我’的额头上。
小女孩的表情瞬间空白。眼泪停了,抽泣停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缓而机械。她松开牵着他的手,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暂时关闭了她的情绪中枢。”理性之主说,“三分钟。她变得安静、顺从、高效。你父亲找到她时,她很平静地复述了我教她的寻找策略。但你父亲……他很愤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去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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