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杖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他的手很稳,比我稳。
“别犹豫,”他说,居然在笑,那种属于晨星的、温暖又有点调皮的笑,“你知道我最怕疼,给我个痛快。”
我刺进去了。
光从他的伤口迸发出来,不是金色的神血,是银白色的、数据流一样的光。它们在空中飞舞,像挣扎的萤火虫,然后碎裂,消失。
他倒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谢了……兄弟。”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暗下去,变成两潭死水。
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永恒平原的寒风里,坐了整整一夜。黎明时,我发现我的左手开始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感觉不到情绪了。碰触晨星的脸,本该有的悲伤、痛苦、愧疚,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病毒通过盲杖,传染给了我。微量,但足以在我的神格里种下裂痕。
从那天起,我开始失去情绪。周期性发作。每次发作,我就变成一段会行走的逻辑,一个没有心的神。
我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有一天,我会忘了怎么爱,怎么悲伤,怎么愧疚。
怕我会变成第二个晨星。
我的呼吸在颤抖。官方记载里,光之神子晨星是在神战最后一役中“光荣战死”,沧溟亲手为他举行了星辰葬礼。没有俘虏,没有病毒,没有兄弟相残。
历史是谎言。
活下来的人,用愧疚编织了更温柔的版本。
我继续翻。后面的日记时间跳跃很大,有时相隔几十年,潦草地记录着沧溟寻找治愈方法的徒劳,以及情绪丧失发作时他如何把自己锁起来,避免伤害他人。直到——
【今天,她走了】
带走了所有光。
我甚至没有资格挽留。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神,一个连爱都不敢确认的懦夫,凭什么留住光?
但她留下了小禧。
我们的女儿。
她把她藏在一组普通的人类难民数据里,给了我最后的留言:“沧溟,她是希望。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这个世界还能有‘未来’的唯一希望。保护好她。用尽一切手段。”
我修改了小禧的记忆编码,抹去了所有关于母亲、关于我、关于神裔血统的痕迹。我让她以为自己是战争孤儿,是被人类夫妇收养的普通盲女。
我必须这么做。如果理性之主,或者农场主的“收集者”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是情绪之神与光之裔的血脉结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她。她会变成最完美的“容器”,或者最可怕的武器。
我把自己的神性分割,一半封入结晶留给星回(他是晨星基因的克隆体,我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一半化为金属糖果的引导程序,留给小禧。只有当她足够强大,当糖果收集齐七种“共鸣尘”,她才会看到真相。
而那时,她将有力量选择:原谅我,或恨我。拯救世界,或毁掉它。
我是个糟糕的神,更是个糟糕的父亲。我留下谜题、痛苦和沉重的选择,却给不了她一个温暖的童年。
但我从未后悔保护你,小禧。
永不。
日记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贴着那缕银发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些,替我闻闻她的头发。据说还有阳光的味道。我已经……闻不到了。”
我放下日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泪水不停地流,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星回轻轻靠过来,用他瘦弱的肩膀抵住我,没有说话。
而金属糖果,在这时剧烈震动。
它从我体内“浮现”——不是物理的,是某种能量投影——悬浮在空中,旋转,发光,然后投射出影像。
不是记忆碎片。是一段显然预留的、完整的视频。
沧溟坐在一个简朴的木屋里,窗外下着雪。他看起来比之前影像里更憔悴,眼下的阴影深重,但眼神很平静。他直视着“镜头”,直视着未来的我。
“小禧,”他说,声音温和而疲惫,“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坚强到可以面对我的过去了。”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的,我杀过不该杀的人。”他的目光垂落一瞬,又抬起,“晨星不只是我的挚友,他是……我在这个冰冷神界里,唯一相信光还存在的理由。我杀了他,因为那是他的请求,也因为那是阻止病毒扩散的唯一方法。但我知道,在刺下那一杖的瞬间,有一部分我也死了。”
“我也爱过不该爱的人。”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苦的微笑,“你的母亲……她是光之裔最后的幸存者。我们相爱,是禁忌,是冒险,是给彼此黑暗生活里点燃的一小簇火苗。然后她怀了你,战争加剧,理性之主开始搜捕所有神裔混血。她不得不离开,用她的方式保护你。”
“我犯过无法挽回的错。”沧溟的声音低下去,“我把自己分割,把责任推给还是孩子的星回和你。我躲起来,用沉睡逃避。我不是完美的神,更不是完美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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