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营房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发。体内的糖果在发烫,那不是温暖的烫,是警告的烫。它指向地下,指向方尖碑,指向那股已经积累到临界点的愤怒洪流。
暮钟昨天傍晚偷偷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D区仓库、伪装通风井的位置、管道走向、以及地下空洞的大致结构。纸片边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忏悔会后三十分钟,”他当时说,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守卫会松懈。但你要快。如果被‘清除协议’锁定,没人能活着出去。”
清除协议。我偷听过守卫的闲聊,那是营长权限内的最高镇压手段,具体内容没人知道,因为见过的人都没能开口描述。
清晨六点,刺耳的集合哨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囚犯们像提线木偶一样起身,排队走向中央空地。今天的队伍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压抑着。我走在队伍末尾,用新获得的感知能力扫描着周围。三百二十七个心跳,大部分急促而不规律,像困兽的撞笼。愤怒的情绪已经浓到几乎凝结成实体,暗红色的情尘在空中盘旋,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流向地下。
高台上,营长今天格外精神。他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那个平板电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在他身后,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手里的不是普通电击棍,而是实弹步枪。
“又一个净化日。”营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种做作的庄严,“让我们看看,今天谁有幸获得……彻底的解脱。”
平板电脑上的数字开始滚动。
台下的人群屏住呼吸。我感觉到暮钟站在我左前方大约五米处,他的心跳异常平稳,像早已接受了某种结局。
数字停住。
“D-12号。”
不是暮钟。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他被拖上高台时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看着台下,眼睛里空荡荡的。
营长照例扫描、质问、然后挥手。
注射器扎进颈侧。暗红色的液体推进去。
年轻男人的身体开始抽搐,但和上次那个女人不同,他没有嚎叫。他只是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开合嘴唇,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数十种情绪的极端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带着微笑的麻木上。
而台下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暗红色的情尘几乎凝成血雾,疯狂涌向高台下的收集口。营长满意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曲线,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体内的糖果。它不是武器,但它是钥匙——能打开情绪通道,能模拟特定频率,能……伪造指令。
我引导着糖果的能量,让它模拟出营长平板电脑的权限信号。很弱,很粗糙,但足够干扰项圈控制中心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足够了。
我“按下”了那个虚拟的“解锁”按钮。
一瞬间。
所有囚犯脖子上的项圈,同时发出“咔哒”的轻响。
指示灯全部熄灭。
束缚了他们数月、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金属环,自动弹开了。
时间凝固了一秒。
然后,高台上的营长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平板电脑,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谁——”
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被三百二十七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的吼声淹没了。
那不是愤怒的呐喊。那是解脱的咆哮,是仇恨的释放,是生命被逼到绝境后的最后反扑。囚犯们扯下脖子上的项圈,砸在地上,踩碎,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高台。
暴动开始了。
但这不是我计划的全面暴动。我引导的只是A区——离地下入口最远的一个区域——的囚犯。他们的暴动能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为我和暮钟创造潜入的机会。
计划的前半部分很顺利。
守卫们被突然暴动的A区囚犯缠住,枪声、嘶吼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我拉着暮钟,趁乱溜向D区仓库。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敏捷,那双看似衰老的手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时,力气大得惊人。
仓库后面,果然有一个伪装成通风井的排气口。铁栅栏已经锈蚀,暮钟用一根偷藏的撬棍三两下就撬开了。
“下去,”他喘着气,“管道内壁有攀爬梯,小心滑。”
我先下。管道直径约一米,内壁覆盖着油腻的黑色沉积物,散发着浓烈的愤怒气息——那是被收集、提纯、又因维护而暂时滞留的情绪残渣。我的糖果剧烈震动,开始自动吸收这些游离的愤怒尘。
暗红色的光点从管道壁渗出,汇聚到我掌心,凝结成一颗颗微小的、带有血腥味的晶体。第四种共鸣尘。进度在我意识中跳动:收集率10%……25%……50%……
下方传来微弱的光。是方尖碑的能量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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