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惨叫。
是暮钟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半个身子还在管道口,一只手死死抓着撬棍卡住的栅栏边缘,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趁乱躲进仓库的。
而仓库门口,一个守卫举起了枪。
“老东西,松手!”守卫吼道。
暮钟没有松手。他用尽力气,把男孩往管道里一推。孩子尖叫着坠落,我伸手接住——轻得像个空壳。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
暮钟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洇开的血花,又抬头,透过管道口看向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快走。”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是坠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撬棍从栅栏上拔了下来,整个人向后倒去,用身体堵住了管道口。
“暮钟!”我嘶喊。
但已经晚了。我听见上面传来守卫的咒骂和拖拽尸体的声音。管道口被重新封死,光线消失。
怀里的孩子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管道里回响。我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脖子上也有项圈留下的烙印,但项圈已经在那零点三秒的解锁中脱落了。
“姐姐……”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爷爷他……”
“别说话。”我哑声说,“抓紧我。”
我必须下去。暮钟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我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和脚配合,顺着攀爬梯快速下降。愤怒尘的收集进度在继续上升:65%……80%……
下方越来越亮。方尖碑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高达十米的黑色石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流动的银色符文。碑底连接着无数管道,正是从工厂输送来的情绪洪流。此刻因为维护,管道阀门关闭,但碑身内部仍然有能量在脉动。
90%……95%……
就在即将收集完成时,整个地下空洞突然剧烈震动。
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工厂那种单调的电子音,而是尖锐的、频率高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蜂鸣。红色的警示灯在空洞顶部亮起,旋转,把方尖碑映照得像一根沾满血的巨型针。
扩音器里传来营长扭曲的声音,混合着电流的杂音:
“检测到未授权入侵……清除协议启动……代号:无情之息……”
“重复:清除协议启动……”
我心脏骤停。
头顶的管道里,传来气体释放的嘶嘶声。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淡绿色的烟雾从管道壁的无数微小孔隙中渗出,迅速弥漫,带着一股甜腻的、像腐烂水果又像化学香料的味道。
神经毒气。
无情之息。
我几乎是本能地扯下一直背在身上的麻袋——那个从泪城带来的、能过滤情绪毒素的麻袋。但它太小了,原本只够覆盖我一个人。而现在我怀里还有个孩子。
毒气已经蔓延到我们周围。孩子开始咳嗽,眼睛翻白,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抽搐。他的情绪——恐惧、痛苦、困惑——正在被毒气强行剥离、分解、消散。
麻袋的过滤效果,最多能覆盖周围五米。
但整个地下空洞里,不止我们。还有从其他管道误入的囚犯,大约十几个人,他们也在毒气中挣扎、窒息、倒下。
我的大脑在疯狂计算。
展开麻袋,用我的生命力驱动它扩大到最大范围,理论上可以覆盖直径五十米的区域。但代价是麻袋会过载,会开始反向吸收我的生命能量,直到我枯竭。
或者,我带着孩子,躲进麻袋的小小庇护所,看着那十几个人在毒气中死去。
像爹爹当年在永恒平原上那样的选择。
像沧溟在日记里写的那种“最优解”。
我低头,看着怀里孩子翻白的眼睛。他小小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襟,指甲抠进布料。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那些在毒气中倒下的囚犯。有一个女人,正拼命爬向一个倒地的男人,可能是她的丈夫。有一个老人,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们的愤怒已经消散,只剩下纯粹的、人类的求生欲。
我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掌心里那颗已经收集到98%的愤怒尘结晶。
然后,我做出了选择。
我把麻袋抛向空中。
不是简单地展开。我把体内糖果的能量、刚刚收集的愤怒尘、还有胸口那枚神血结晶的共鸣,全部灌注进去。
麻袋在空中膨胀。
从一块粗布,变成一片发光的、半透明的薄膜,迅速扩张,像倒扣的碗,罩住了直径五十米的范围。薄膜触及的地方,淡绿色的毒气被阻挡、过滤、净化。
但麻袋开始发烫。
不是温度的烫。是它在抽取我的生命力。像有无数根吸管扎进我的血管、骨髓、灵魂,疯狂地吸取。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双腿发软,几乎抱不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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