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偏殿的窗户被厚厚的棉帘遮挡,室内光线昏暗。
一台“农村电影放映机”在墙壁上投出一束圆锥形的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朱元璋、朱棣、朱高炽三人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瓜果茶点,像是要看戏——但气氛比看戏凝重得多。
“现在老百姓没什么娱乐,只能听听广播。”王卓调试着机器,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我们可以组织放映队深入乡村放电影。视觉的冲击力,比声音更直接。”
朱棣看着那台铁盒子般的机器,不置可否。朱高炽倒是兴致勃勃:“姑父,你打算在乡村放什么电影?《哪吒》还是《英雄》?我在东大留学时看过,那特效,那场面……”
王卓笑着摇头:“暂时不放大片。我选的这个……更接地气。”
他按下开关,放映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壁上出现了画面——黑白的,颗粒有些粗,但足够清晰。
片头字幕:《白毛女》。
朱高炽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他在东大看过不少电影,但这个名字很陌生。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那就看看,你打算怎么占领舆论高地。”
影片开始。
故事被王卓移植到了元末至正年间。河北某村,佃户杨白劳和女儿喜儿相依为命。杨白劳欠了地主黄世仁的租子,年关将至,黄世仁逼债。喜儿与同村青年王大春相爱,两人约定开春成亲。
画面质朴,演员的表演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夸张,但情感真挚。杨白劳被逼在卖身契上按手印时的绝望,喜儿被抢进黄府时的哭喊,王大春攥紧拳头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当看到喜儿在黄府受尽欺凌,最终逃进深山,因常年不见天日、缺盐少食而头发全白,被村民误认为“白毛仙姑”时,朱高炽忍不住低声道:“这黄世仁……该死!”
影片高潮,已是红巾军小头领的王大春带着队伍打回家乡。在山洞找到奄奄一息的喜儿,两人相认,抱头痛哭。随后公审大会,乡亲们控诉黄世仁的罪行,最终这个为富不仁的地主被押上临时搭建的审判台。
结尾,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喜儿重新变黑的头发上。她和王大春站在田埂上,望着被重新分配的土地。
“旧元把人变成鬼,新明把鬼变成人。”
这行字幕出现时,放映机的嗡嗡声恰好停止。殿内重新陷入昏暗。
王卓打开了电灯。
明亮的灯光下,朱元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墙壁上那片已经消失的光影里,又似乎穿过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朱高炽最先打破沉默,胖脸上满是兴奋:“姑父,这部片子选得好!太好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语速很快:“这片子直指乡绅地主对地方的掌控,揭露剥削压迫。百姓看了,必定感同身受,能促进觉醒!”
“把人从土地的束缚、从对地主的畏惧中解放出来——这对我们工业化太有利了!工坊需要工人,矿山需要矿工,铁路需要民工……如果百姓都守着几亩薄田不敢离开,我们哪来的人力?”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这片子告诉百姓,反抗是正义的,团结是有力量的!这比《焦点访谈》更直接,更有冲击力!姑父,我建议立刻组织一百个放映队,下乡巡映!”
王卓没接话,他看向朱元璋。
老爷子依然沉默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沟壑纵横。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良久,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只想到这些?”
朱高炽一愣:“皇爷爷……”
朱元璋抬起眼,目光从朱高炽脸上扫过,落在王卓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锐利:
“我们朱家,现在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啊。”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高炽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让老百姓反抗地主阶级……王卓,你这是在鼓动老百姓,造我们朱家自己的反吗?”
王卓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不敢。”
“不敢?”朱元璋冷笑,“片子都拍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王卓直起身,迎着朱元璋的目光:“陛下,臣想问一个问题。”
“说。”
“从秦始皇建制称帝,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历代王朝都说‘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但皇帝——真的只代表地主阶级的利益吗?”
朱元璋眯起眼睛。
“臣以为,不全是。”王卓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有力,“皇帝应该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或者说,皇帝必须努力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否则,这个王朝就长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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