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抬头看向匆匆进殿的王卓,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你来了。”老朱把书放下,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
王卓没有坐,他站在殿中,看着朱元璋,喉咙发干:“陛下,我只是想推动大明工业化,并不想搞乱社会秩序,造成动荡,甚至颠覆……”
“甚至颠覆皇权?”朱元璋替他把话说完,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这深夜里,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笑声里没有愤怒,反而有种洞察一切后的……嘲讽。
“王卓啊王卓,”朱元璋笑罢,摇了摇头,“你虽然有穿越的异能,但到底是个不懂政治的普通人。”
王卓愣住了。
朱元璋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到殿中。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你以为的工业化是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王卓,“从东大带来一些新技术,开几个工坊,修几条铁路,让权贵多赚些银子,让百姓多几口饭吃——然后所有人就都会感激涕零,跟着你的想法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天真。”
王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朱元璋走回御案,拿起那本红皮书,轻轻拍了拍封面:“这两年,我一直在研究这套书。”
王卓看清了封面上的字:《毛选》。
“你搞的那些东西,”朱元璋翻开书页,手指划过某一行,“不管撒了多少糖果,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在改变社会关系。”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土绅不再能完全掌控土地和佃户,因为他们可以去工坊做工;勋贵不再能垄断军功,因为军校里出身的穷小子也能当将军;甚至皇权——”
朱元璋合上书,声音低沉下去:
“皇权之下,士农工商,千百年的规矩。你让老百姓上桌吃饭了,那坐在上首的,还算什么?”
王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没有穷人可压迫、可支配,”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他们有再多的银子,住再大的宅子——又有什么用?”
“权力的滋味,不在享受,而在支配。”
大殿安静得可怕。
王卓看着烛光下的朱元璋,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无比陌生。
那个在广播里声情并茂说“百姓造反有理”的皇帝,此刻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棋。
他内心翻江倒海,甚至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老朱,是不是被夺舍了?
虽然是深夜里,但此刻的朱元璋,在王卓眼中,竟真的像一轮……红太阳那样明亮。
是他?
那个真正的、理想中的……
“不趁着我还在,有威望,把规矩立起来,”朱元璋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打断了王卓的思绪,“你信不信,不管你把大明的科技提升到什么地步,哪怕——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
他盯着王卓的眼睛:
“底层民众,照样食不果腹。”
“贫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王卓倒吸一口凉气。
资本寄生……内卷……这些现代社会的概念,竟然从朱元璋嘴里,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了。
“陛下,”王卓的声音有些发干,“可是这样搞……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沧桑,“担心百姓真反了?担心江山不稳?”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汉武帝北击匈奴,打得天下户口减半,民怨沸腾。结果呢?一纸罪己诏,天下怨气就平了。”
“为什么?”
朱元璋自问自答:“因为他是皇帝。只要他肯低头,肯认错,百姓就觉得——陛下还是好的,都是下面的人办坏了事。”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把得罪人的事做完了。士绅恨我,勋贵怕我,百姓……百姓会觉得,陛下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等老四登基,稍微松一松,收拾收拾人心——他就是仁君。”
“再等高炽继位,广施仁政——他就是圣主。”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但在王卓耳中,却如惊雷:
“我朱元璋做恶人。”
“儿孙,都是好人。”
“这笔买卖——”他顿了顿,“做得。”
王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许久。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陛下,”王卓轻声说,“您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
朱元璋看着他,没说话。
“可我刚才,差点误会了。”王卓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到广播的时候,真的以为……您是我心中的太阳。”
朱元璋眉头微皱。
“但现在我明白了。”王卓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复杂,“你不是他!”
“你只是在演绎——”
他顿了顿,说出最后那句话: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
朱元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王卓却不再看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有陛下如此深谋远虑,大明必然江山永固,万万年。”
说完,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走到门口时,王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
讥诮。
和自嘲。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殿内,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本《毛选》,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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