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起,但盛夏的余威仍在松江府的水乡弥漫。
沈家宅邸坐落在黄浦江畔,五进的大院,粉墙黛瓦,檐角飞翘。正厅里,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冰鉴里镇着时鲜瓜果,几个穿着杭绸衫子的中年男人却满面愁容。
“族长!”一个瘦长脸的男子拍着桌子,“去年朝廷搞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咱们捏着鼻子认了——国朝势大,又开着海贸,少些田地收益,从别处也能找补回来。可如今呢?”
他站起身,在厅里踱步:“普免农业税!听着好听,可只免升斗小民的!咱们沈家名下三千顷水田,六百顷桑园,全要照常纳税!这公平吗?种地纳粮天经地义,凭什么他们免,咱们不免?”
另一个圆脸胖子苦笑:“六哥消消气。如今这局面,能怎样?如今皇明国运蒸蒸日上,今年泉州海商闹了一波,结果怎样?那些个不是百年望族,一道圣旨,家产抄没,流放海外。咱们沈家……”
“咱们沈家就要当这冤大头?”瘦长脸男子猛地转身,看向主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族长,您说句话!”
沈家族长沈文渊,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嚎什么丧。”
三个字,让厅里瞬间安静。
“朝廷说了,”沈文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每户百亩以下免税。那咱们就把地——分了。”
“分地?”众人一愣。
“对。”沈文渊放下茶盏,“沈家本支、旁支,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每户名下挂一百亩,不够的,挂在佃户、家仆、甚至远房亲戚名下。官府来查,一纸分家文书,白纸黑字,他能说什么?”
瘦长脸男子眼睛一亮:“族长高明!可……若官府较真,派人来丈量?”
沈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世家大族传承百年的笃定:“松江府衙上下,哪个没收过沈家的年敬?知府大人的小妾,还是老夫做的媒。丈量?让他们量。量出来的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厅中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众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开始商议如何分地、如何做账、如何打点官府。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方邯郸县。
县衙后堂,知县周德海正对着账册发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举人出身,在邯郸当了三年知县,脸膛没有被北地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反而显得白皙细嫩。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师爷蒋花生凑过来,低声道:“东翁,何事忧心?”
“何事?”周德海指着账册,“去年全县田农业税收了10万银元。今年朝廷一纸免赋令,百亩以下全免——邯郸县七成农户都在百亩以下!你算算,今年秋税能收上来多少?”
蒋花生快速心算,脸色也变了:“怕是……不足去年三成。”
“三成!”周德海拍案而起,“三成够干什么?衙门上下百十号人的俸禄、迎来送往的仪程、修桥补路的开支……还有,”他压低了声音,“京城里各衙门的炭敬、冰敬,少了哪份,明年考评就是个‘中下’!”
蒋花生沉吟片刻,翻开随身带着的一本手抄册子。那是他多年来收集的“宦海心得”,抄录了历代官员的日记、笔记。
“东翁莫急。”他翻到某一页,“学生翻看前朝先贤的札记,有云:‘治地方如烹小鲜,士绅大户不可轻动,草民微利可取之。’”
周德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蒋文彬合上册子,“大户不能得罪,税还得从百姓身上收。”
“可朝廷明令免赋……”
“朝廷免的是‘田赋’。”蒋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说不收别的税啊。东翁请看——”
他摊开邯郸县的地图:“咱们可以把几户、十几户人家的田地,在官府备案时合并成一户。这样一来,他们每家实际不足百亩,但合起来就超了,得缴税。”
周德海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百姓不傻,会闹。”
“那就换法子。”蒋文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宅地税、道路使用税、沟渠维护税……名目多了去了。再不济,把乡村的宅基、道路、水井都折算成‘应税田亩’。百姓懂什么?只要账做得漂亮,朝廷查下来,也是‘依律征收’。”
周德海盯着地图,许久,缓缓点头:“只是……若有人上告?”
蒋花生笑了:“邯郸离应天千里之遥,几个草民,告得动吗?就算告了,层层关卡,等到朝廷查下来,也是明年的事了。到时候东翁任期将满,升迁调任,谁还追究?”
秋风穿过县衙的窗棂,吹得油灯摇曳。
两个身影在灯下低声商议,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只密谋的兽。
八月十五,中秋。
应天府,紫禁城谨身殿内,却没有半分佳节的气氛。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密报。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大气不敢出,连朱棣和朱高炽都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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