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狗跟着阿贡往村里走的当口,岸上的形势其实已经在暗中发生了第二轮变化。阿贡虽然口头同意了“带恁去看溪水”,但他并没有真的立刻动身——他朝身后喊了一串急促的本地话,二狗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语调里有种“把人都叫过来”的意思。只见人群里跑出来几个年轻人,飞快地往山坡上、椰林深处、还有更远处的一座竹楼方向奔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从村子各个方向涌来了更多的人。这些人跟最先跪在沙滩上的渔民不同——他们穿得更整齐些,有的头上裹着布巾,有的腰间挂了竹编的小篓子,还有几个老人被年轻后生搀扶着,走得慢但腰板挺得笔直。阿贡走到这群人中间,用本地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二狗虽听不懂具体词句,但从阿贡的手势——他指着海上的铁甲舰,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个下跪的动作,最后双手摊开——大概猜到了内容:他在介绍这些“天上来的贵人”,并试图说服族人不要惊慌。
这中间有个细节让二狗印象深刻:阿贡说完之后,那几位被搀扶来的老人并没有立刻点头或摇头,而是围成了一圈,把阿贡圈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一个颧骨很高的老者语气激昂,左手攥拳右手拍自己的大腿,像是在反对什么;另一个驼背的老者则慢悠悠地摇头,用拐杖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线,像是在讲道理。阿贡站在圈子中央,不卑不亢地回应着,时而点头时而摆手。
二狗蹲在旁边抱着香蕉,低声对铁蛋说:“铁蛋哥你看,这不就是咱们村老祠堂里开族会的架势吗?几房长老围一块儿,头家在中间站着,吵完了再表决。”铁蛋目光扫过那个圈子:“地方不同,规矩一样。宗族社会都这样,大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得让各房都觉得自己有份。”二狗啃了一口香蕉——他已经忍不住掰了一只下来——含含糊糊地说:“那咱们就等着?等他们吵完?”铁蛋点点头:“等着。不能催。”
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个圈子终于散了。阿贡从中间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他身后跟着那几位老者,虽然各人脸色不同,但至少没有再激烈争吵的意思了。阿贡走到二狗面前,拱手道:“让贵人久等。俺们族里商量过了,贵人船队可以在俺村补给淡水,歇息三日。”
二狗心里暗暗佩服——这位阿贡头家不仅会说话,还会办事。先拿三天的缓冲期来观察对方是否可信,同时又没把门关死,留了谈判的余地。这要是在大夏的市镇上,起码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账房才有的手段。
他赶紧把嘴里的香蕉咽下去:“没问题没问题!三日就三日!头家,我四叔——就是我们船队的领头人——他带了礼物下来,马上就到。”正说着,萧战已经带着三娃、刘采薇和两只樟木匣子走下舷梯了。他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没有带任何兵器,步伐从容得像是来逛集市而非登陆一个陌生岛屿。海风把他宽大的袖口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配着他腰间那枚色泽温润的玉佩,整个人往沙滩上一站,跟周围赤膊黑肤的渔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阿贡身后那几位本来还在观望的老者,看到萧战的扮相和气质,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里的警惕又消了几分。阿贡带着几个族老迎上来,再次弯腰行礼,这次弯得更深了些:“贵人降临敝村,茅舍蓬荜生辉。前面请——”萧战拱手回礼,姿态不卑不亢:“阿贡头家客气。我们大夏船队途经贵地,想补给一些淡水,顺便歇歇脚,不会打扰太久。”他说话的语气平和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用秤称过一样精准,既不过分亲热也不疏离。
阿贡连连点头:“莫事莫事!溪水清甜,果子满山,贵人爱住多久都行!”他身后那几个族老虽然没开口,但也在上下打量萧战和他身后的三娃、刘采薇,目光在三娃背着的药箱和刘采薇抱着的木匣上多停留了几息。二狗注意到,其中一个驼背老者的眼睛在刘采薇身上停了一下——倒不是不尊重的那种打量,而是带着困惑,大概是在想“怎么女人也上船了”。
萧战走到人群前方,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村民脸上停留不到一息,既不盯着谁看也不避开谁。二狗在旁边看着,心说四叔这套路他见过——在大夏跟地方官吏打交道的时候,萧战也是先用这种“我在认真看你们每个人”的目光扫一圈,让对方觉得自己被重视,然后再开口。果然,萧战开口了:“阿贡头家,各位乡亲,初次见面,我带了件薄礼,不成敬意。”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镜面被晨光一照,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那道光束扫过沙滩,掠过几个村民的脚面,又打在椰树树干上,晃出一小块明亮的圆斑。周围几个村民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还伸手挡了挡眼睛,甚至有一个年轻妇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二狗心说,这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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