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微弱无比,却被另一侧静默的齐人敏锐捕捉到了些许。齐国上卿国书,身着华贵的玄端深衣,神情沉肃如幽深古井。他端坐不动,仅将指间的青铜酒爵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爵壁上那精细狞厉的饕餮纹上,若有所思。旁边一位披着精致玄甲的齐国贵族忽然放下自己手里的酒爵,一声冷硬碰撞,发出突兀脆响。他抬眼,看向国书。国书眼神沉冷如深潭,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宛若寒冰裂开微光一线。那贵族会意,亦勾起嘴角,重新拿起酒爵,对着国书那边虚虚一举,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无声胜有声,那口咽下的浊酒里,仿佛尽是螳螂身后悄然立起的黄雀暗影。
喧嚣声中,士鞅击掌。洪亮清晰的声音穿透鼎沸人声:“执玉帛者!献性!歃血为盟!”
沉重的帐幕被强力掀开,冷风和光一同涌入。几名身着朱红衣、神情肃穆的晋国执礼小臣率先而入,每人双手稳稳高捧着一块光洁温润的青色玉圭。
紧随其后,数名体格健硕赤膊的大汉走入帐中。他们肩宽体壮,肌肉虬结如磐石。两人一组,奋力抬着三头硕大的公牛。牛角粗壮弯曲如月,牛眼圆睁充满恐惧挣扎,鼻息粗重白气喷吐,沉闷的哼叫在帐内回荡开去。捆绑它们的绳索是浸透鲜血的朱索,被巨力拉拽得笔直,与光裸的肩膊肌肉形成强烈的对比。这些祭牲被粗壮绳索紧紧缚住四蹄,在挣扎中被抬到早已备好的青铜台前。青铜台冰冷漠然,映照扭曲了周遭的人影与火光。
随后,盟书被郑重呈上——一块光滑平整的巨大青石牍版,密密麻麻新刻下的文字还散发着墨汁和石材的刺鼻气息。那镌刻的字迹整齐严整,内容乃晋国史官拟定,历数楚国数十大罪,措辞如刀刻斧凿。
执礼官高声诵祷,声调拖长如古歌:“皇皇上天,照临下土!楚酋悖逆,侵渔诸夏。晋率同盟,恭行天罚!血牲既荐,神明其鉴——!”
三头壮牛被粗暴掼在冰冷的青铜俎台上!赤膊力士的手臂遒筋暴起,肌肉在火光下鼓动如丘壑。利刃斩断骨肉的沉重闷响、公牛最后绝望的哀鸣惨号、鲜血喷射而出、喷溅在执刀者前胸、手臂、面颊上时灼热腥热的温度、随即大片泼洒在冰冷台面汇成的暗红黏稠溪流、更汩汩流淌到地面干燥尘土中那刺目的深褐痕迹——腥烈刺鼻的气息瞬间灌满大帐,几乎盖过了火盆的焦味。血腥味浓烈得让人几欲作呕,那味道仿佛有形的存在,钻进每一个角落,渗入每一个毛孔。
晋卿士鞅站在正中。他面沉如水,伸出右手,在青铜器皿里蘸取了浓稠、温热、依然散发腥气的牛血。深红的血珠顺着他指尖的纹路滑落,滴在尘土里。他走到那块青石巨牍前,蘸血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稳稳划过牍板上墨迹的边缘,留下一个清晰、粗重、鲜血淋漓的指痕指印。每一个指印都力透刻痕,仿佛要将誓言刻进青石深处。
随后,周天子使臣刘卷走上前,他年老枯槁的手指在牛血中颤抖着浸了一下,那神情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麻木。他在士鞅的指印旁同样按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再然后,是宋、卫、鲁、曹、邾、滕……一道道染血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青石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或清晰或模糊、形态各异、深浅不同的血指印。空气里唯有火盆燃烧油脂的噼啪声、血珠滴落的嗒嗒声、以及那令人压抑作呕的浓烈血腥,在无声地蔓延,宣告一个血色盟誓的缔结。
蔡侯申几乎是扑到牍板前,他的手指深深陷入那堆粘稠冰冷的血浆里,血污染了他本就破裂的袍袖,又被他重重涂抹在冰冷坚硬的盟书青石表面。那印记殷红粘腻,在血光中格外刺目,如同他喉头涌出又强压回去的咳血。“楚囊瓦!楚子珍!寡人必亲睹汝等首级!”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
士鞅立于阶上,俯视那片纵横交错、闪烁着暗红光泽的指印血阵。他微微昂首,玄端宽大的袍袖如同巨鹰的垂天之翼。他目光锐利扫过那些鲜红血痕烙印下的人,他们脸上混杂着兴奋、恐惧、贪婪或麻木不仁。
“即日起!”士鞅的声音如同锋利的青铜剑划开凝固的血腥空气,响彻营帐内外,“中军发令!晋师三万,甲车千乘!分左中右三军!前锋车出!三日内,兵至汉水!”
令如山倒,甲士肃立。
中军帐外,天空已被密布的铅云染成浓墨色。风骤然增强,裹挟着土腥和远处传来的甲胄碰撞、车轮辚辚碾压大地的沉闷交响。大营骤然间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苏醒。沉重的鼓点号令声声催动,如闷雷滚过平原。千乘覆盖皮革的牛车、驷马战车被驱策而出,巨轮碾过坚硬的地面,发出隆隆巨响。万千皮履包裹的脚板奔跑、践踏大地,如同激荡的浑流席卷荒野,腾起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尘埃。尘土弥漫,淹没了营盘轮廓与远处低矮山丘的轮廓。兵戈林立如金属荆棘丛林。长戟如林,铜矛如雨。晋国绛红色的主旗与其它各诸侯国的旗帜一道,在漫天飞沙走石中卷翻撕裂,呼啸着刺破狂风。十八国联军的庞大阵列终于从黄尘帷幕中挣脱而出,向着未知的南方汹涌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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