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营幕正有条不紊地收卷拆卸,露出下方被无数脚板踩踏得泥泞狼藉的土地。天子使臣刘卷站在他那驾稍显孤零的青帷轺车上,布满深纹的手紧抓着被风猛烈撕扯的车轼。轺车微微摇晃,车轮半陷于泥泞之中,颠簸着。他深深凝视那片曾矗立盟誓青石牍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浅坑,坑底几道尚未完全渗干的血痕在飞沙中变得愈发模糊而污浊,如同凝固的泪。冷风呼啸,夹杂着远处大军开拔的浩荡声浪。车辕轻响,马车在驭手催动下缓缓启动,碾过坑洼不平的湿土。刘卷没有立即收回目光,他那双老眼长久注视着那一片混杂着血污、泥泞与破碎凌乱的坑洼营盘中心之地。
“召陵……”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风刮碎的叹息,干涩如同枯叶摩擦。车轮转动,辘辘驶离这喧嚣震天的巨大泥泞营盘遗迹,驶向北方遥远沉寂的洛邑方向。
冷风骤然加大,卷起无数面旌旗在昏黄的空中猎猎翻飞。
……
朔风如刀,割裂着淮水两岸枯黄的芦苇。浩荡的吴国舟师,逆着浑浊的淮水,艰难溯流而上。巨大的战船,首尾相连,几乎塞满了宽阔的河道。船身吃水极深,沉重的撞击着水流,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舷两侧,赤裸上身的纤夫们,肩头勒着粗粝的麻绳,身体几乎贴伏在泥泞的河岸上,黝黑的脊背在初冬的寒风中蒸腾着白气,低沉而粗犷的号子声,压过了水流的呜咽和寒风的呼啸。
“嘿——哟!嘿——哟!”
吴王阖闾身披玄色犀甲,按剑立于主舰的船头,猎猎江风鼓起他身后猩红的披风。他目光如炬,穿透弥漫的水雾,投向西方那片未知的荆楚大地。甲板上,持戈执戟的甲士肃立如林,青铜兵刃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他们沉默着,只有甲叶随着船身的颠簸,发出细碎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阖闾不用回头,也知是孙武。这位吴国上将军,素袍轻甲,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凝望着前方水道一个巨大的转折处。“淮水至此,折而向南,水道将愈发狭窄湍急。舟师之利,恐难再展。”
阖闾缓缓点头,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寡人明白。传令全军,于前方河曲处舍舟登岸!”
号角声穿透水雾,低沉而悠长。庞大的船队缓缓靠向岸边。早已等候多时的步卒和战车兵,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迅速而有序地涌下跳板。沉重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军官短促的喝令声,瞬间取代了单调的号子,在空旷的河滩上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辎重车辆被推下船,轮毂碾过松软的河泥,留下深深的辙印。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驭手们奋力拉扯着缰绳。
短暂的混乱后,一支由战车为先导,步卒为主体,夹杂着驮运辎重牛马的庞大队伍,在初冬萧瑟的旷野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他们舍弃了舟楫的便利,却获得了陆上的锋芒。队伍沉默而迅疾地穿过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直扑汉水以东那片被称为“隘道”的险峻山地。
汉东隘道,名不虚传。两侧山势陡然拔起,怪石嶙峋,林木虽已凋零,但枝桠虬结,更显狰狞。狭窄的谷道仅容数乘战车并行,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线。寒风在谷中呼啸,卷起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呜的怪响。
吴军前锋的战车刚进入谷口,一阵密集的箭雨便从两侧山崖上泼洒而下!
“敌袭!举盾!”前锋将领厉声高呼。
叮叮当当!箭镞撞击在青铜盾牌和战车围栏上,发出骤雨般的脆响。偶尔有闷哼声和战马的悲鸣响起,那是未能及时防护的士卒或马匹中箭倒地。吴军并未慌乱,前锋战车加速前冲,试图冲出箭雨覆盖的范围,步卒紧随其后,高举盾牌,组成临时的龟甲阵,艰难地向上攀爬,试图夺取制高点。
山崖之上,楚军的玄色旗帜在风中翻卷。他们占据地利,弓弩手轮番射击,滚木礌石也不断砸落。谷道中,吴军的伤亡在增加,前进的速度被严重迟滞。
“传令!两翼轻兵,攀岩而上,夺其高地!”中军位置,孙武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来。他身旁的伍员,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战场,补充道:“集中强弩,压制崖顶弓手!”
命令迅速下达。吴军阵中,一队队身手矫健的轻装步卒脱离主队,如同猿猴般,利用岩石和枯树的掩护,开始向陡峭的山崖攀爬。同时,后阵的强弩手在盾牌掩护下集结,密集的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崖顶楚军弓手藏身之处。惨叫声顿时从高处传来。
攀岩的吴军死士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有几处成功登顶,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崖顶的楚军阵脚开始松动。谷道中的吴军主力压力骤减,战车隆隆加速,步卒呐喊冲锋,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隘道的最后封锁。
当吴军的大旗终于飘扬在隘道西端的出口时,谷道内已是一片狼藉,倒毙的人马、折断的兵刃、散落的箭矢,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破的代价。然而,楚都的方向,已豁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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