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自被撕裂的北门倒灌入长葛空寂的街巷,卷起地面未被清理的黑红雪泥与细碎的草屑灰烬,打着死亡的旋儿。残烟如断魂的魂幡缭绕在焦黑的梁柱上。目夷木然地立在府署残破门廊之下。额角被自己撞破的伤口凝结成一道丑陋的深紫色痂痕,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结壳。他的眼神疲惫得深不见底,望着几名肃然肃容的甲士将公子冯的遗体置于临时拆卸的门板之上,以一卷仓廪里寻出的残旧青色丝帛裹束。那苍白的脸庞在粗陋的青色下透出死亡的寒气。
“司马。”一名面色凝重的军官走近,手中捧着几卷竹简,声音刻意压低,“此为郑国长葛令所呈之仓廪民册籍簿……”
目夷毫无反应。冰冷的视线落向院外一片混乱。一名断了双腿的郑国俘虏被粗鲁地拽离尸堆,绑缚双手扔在冰冷地上。另一个蓬头垢面的白发老卒则死死抱着一个盛满浑浊残羹的破陶盆,被宋兵追打着抢夺。士兵们疲惫而狂热,在废墟堆里翻刨,为可能的藏匿铜贝彼此粗言咒骂。绝望凄惶的哭声在远处巷子深处断断续续。
目夷忽然抬手。动作牵动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传令各百夫长、吏丞……即刻至此地。”他的声音像在砂砾上磨过,嘶哑不堪。
未久,军中级僚属及几个原郑国降吏被带至院中空地上。风声在他们僵硬的身体缝隙间呜咽。目夷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带着无法承受的悲怆沉重感,最终落在那具覆着青帛的门板上。
“公子……”喉头艰难翻滚,再次开口,“……薨于此役。”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的重石,震得周遭死寂的空气为之结冰。
人群瞬间凝固!那些宋国的军官们脸上刚掠夺了城池的狂躁神情尚未退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一片煞白。有人错愕地瞪大双眼,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更有低阶士卒手中的兵戈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死一般的沉默铺满了庭院。只有北风愈发凄厉的呼啸盘旋不去,撕扯着焦土的碎屑,卷起残存未熄的灰烬余烬,在残阳那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血色余晖下无力地翻飞。
一个降吏壮着胆子哆嗦着上前,匍匐在地:“贱……贱臣……敢……敢请大司马示下,此城……当……”他不敢问完。
目夷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他额角那道伤痕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目光沉若古井深处千年凝冰,扫过废墟与降者那惶恐的脸,落向远方城墙上那面被血染得更加深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玄鸟旗。
沉寂良久,终于有四个字掷出,冰凝而浑重,如同在满城残骸上烙下最终的印信:
“奉宋命守。”
……
周桓王三年初春,洛邑的日光总显得寡淡,带着几分残冬不肯离去的懒怠。宫室飞檐上的脊兽默默俯视着这片天下共主的中心,此刻却只听得到几只寒鸦嘶哑的叫唤,一声声划破那份本不该有的沉寂。
宋公子熙没有来。
青铜礼器擦拭得锃亮,被安置在明堂之上,等待着诸侯的觐献之酒;朱门敞开,丹陛上的御道扫得一尘不染,迎候本该踏响的诸侯玉履。从周天子脚下延伸开去的驿道空荡而漫长,唯有风卷着轻尘在冰冷的空气里打转,带来若有若无的干土气息——那是遥远而空旷的东方,宋国方向的沉寂。宋国的车驾未曾碾碎这道沉寂,宋公子熙的脸面,也没有出现在这天子王宫之内,哪怕一丝影迹。
年轻的周桓王独自坐在大殿中央,身下冰冷的髹漆王座泛着幽光,将他脸色衬得格外苍白。他攥着漆几一角的手太过用力,突出的骨节似乎要穿透单薄的皮肉。他不时微微侧过头去,目光忍不住飘向自己左边略后一些的位置。
那里,站着郑庄公寤生。
庄公的面容永远笼罩着种令人无法窥破深浅的平静,一双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却又映着冷冽的光。玄端礼服穿在他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分量。周天子紧握漆案的手微微发颤,然而庄公只是垂首侍立,纹丝不动,仿佛殿上这令人窒息的空寂、天子宫中无法宣泄的愤怒,都不在他感知之内。
“陛下,”郑庄公向前半步,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却足以撞碎满殿凝固的空气,“诸邦按时朝觐,乃维系礼乐纲纪之根本,如星辰循轨、河岳定位。”他话语清晰,语意却隐晦如雾中之山,“宋公此举,恐非只怠慢天子威仪,或许……有人在其后撩拨驱使也未可知。”
“撩拨”二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一根淬了寒意的针,刺入在场每个卿士的耳鼓。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迅速交换着眼神,如同池中受惊的鱼。有人低声咳嗽了一下,又戛然而止。
年轻的周桓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竭力压制的颤抖:“宋国……竟至于此?”随即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礼乐崩坏至此,寡人……”他的话没有说完,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再一次投向阶下侍立的郑国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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