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1年,深秋的邯郸。
风从太行山麓席卷而来,卷起满街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栗腹掀开车帘时,一片梧桐叶正好飘进车厢,枯黄如死蝶,落在他的锦袍下摆上。
他没有拂去,只是透过纱帘继续观察着这座曾经令列国胆寒的赵国都城。
街道宽阔了许多——那是赵雍胡服骑射鼎盛时期扩建的,可如今走在街上的行人,却稀疏得可怜。偶尔有车队经过,载着的不是货物,而是用草席裹着的尸身。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追着车队奔跑,争抢从草席缝隙中掉落的、死者身上仅存的半块干粮。
“那是阵亡将士的遗骸。”陪同的赵国礼官低声解释,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从长平运回来的,五年了,还没运完。”
栗腹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街边店铺,十家有七家挂着“歇业”的木牌,开着的三家也门可罗雀。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那衣裳破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手在秋风里颤抖,针线几次掉落在地。
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污水溅起。栗腹看见水洼中映出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长平之战,赵国损失四十五万精锐。这个数字在燕国朝堂上只是一个谈资,可当亲眼看见这座都城的凋敝时,栗腹才真切感受到那四十五万意味着什么。
那是父亲、儿子、丈夫。是耕田的劳力,是守城的士卒,是朝堂上的栋梁。
车队在王宫前停下。赵国王宫依然巍峨,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泛着暗淡的金光。但走近了看,宫墙上的彩绘已斑驳脱落,守门侍卫的甲胄虽擦得锃亮,内里的皮衬却磨损得露出了线头。
栗腹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那五百金就装在身后的二十辆马车里,黄金用红绸覆盖,在秋日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这是燕王喜的“酒资”,是示好的礼物,也是探虚实的诱饵。
“燕使到——”
唱名声在宫门内层层传递,悠长而空洞。
赵孝成王坐在王座上时,努力挺直了腰背。
他才三十七岁,可两鬓已经斑白。九年来,没有一夜能安眠。梦里永远是长平的那个山谷,永远是赵括自刎前回头的那一眼,永远是四十五万将士最后的呐喊。
“燕使栗腹,奉燕王之命,特献酒资五百金,愿与大王共修盟好。”栗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赵孝成王的目光掠过殿外那二十辆马车。五百金。对鼎盛时期的赵国来说,不过是一场宴会的花费。可如今,国库空虚,边境吃紧,这五百金足以支付三万名士卒一月的粮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去年地震时留下的,至今无钱修缮。
“燕王厚意,寡人感激。”赵孝成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赐座,设宴。”
宴会设在偏殿。与鼎盛时期相比,规模小了不止一半。乐师只有六人,演奏的曲子是三十年前的旧调;舞女不过十二人,衣饰朴素,舞步也透着疲惫。
栗腹被安排在王座左下首,这是极高的礼遇。他举杯敬酒时,仔细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赵国大臣。
老将廉颇坐在武将首位,虽已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只是他举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几次洒出杯沿——不是年老体衰,是九年前长平之战后,他在邯郸城外跪了三天三夜请求增援,落下风寒之症,至今未愈。
文臣那边,蔺相如已病逝,如今的首席是平原君赵胜。这位以养士三千闻名列国的公子,如今瘦得脱了形,咳嗽不止,说几句话就要用绢帕捂住嘴。栗腹眼尖,看见那绢帕上隐约有血丝。
更让栗腹心惊的是,除了这几张老面孔,殿上多是些年轻生涩的脸。他们举止拘谨,眼神飘忽,在这样正式的国宴上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赵国人才凋零至此。”栗腹在心中暗叹,随即又升起一股炽热的野心,“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
宴至中途,忽有急使入殿。那使者满身尘土,扑跪在地时,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王,边境急报!秦将王龁率军五万,犯我太原!”
殿内瞬间寂静。乐师停了演奏,舞女僵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座。
赵孝成王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轻响,杯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的脸在瞬间失去血色,却又强自镇定,缓缓放下酒杯。
“知道了。传令李牧,严守边境,不得妄动。”
“诺!”使者退下。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赵国君臣强颜欢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栗腹低头饮酒,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看得清楚:赵国已到绝境。西有强秦虎视眈眈,北有匈奴不时寇边,国内空虚至此,正是燕国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夜,栗腹宿于邯郸驿馆。夜深人静时,他推开窗户,望着这座沉睡的都城。秋月凄冷,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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