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将渠平静道,“若休养生息十年,待赵国老臣尽去,新臣未立;待我燕国士卒练成,粮草丰足;待列国局势有变,有机可乘——那时伐赵,方有胜算。”
“十年?”燕王喜嗤笑,“十年后寡人都快五十了!难道要寡人等到白发苍苍,才能一展抱负?”
他将手中把玩的玉珏狠狠摔在地上,玉屑四溅。
“寡人心意已决!即日点兵,伐赵!”
乐间跪倒在地:“大王三思!”
将渠也跪下了,却不再劝谏,只是深深叩首。
卿秦看了看燕王喜,又看了看栗腹,最后单膝跪地:“臣...愿听大王调遣。”
栗腹得意地笑了。
伐赵之议既定,燕国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易城外的大营每日都在扩张,从各地调集的粮草堆积如山。铁匠铺日夜不息,打制刀剑戈矛;皮匠坊赶制甲胄,硝皮的味道弥漫半个城池;征兵令下到每一个乡邑,适龄男子必须报到,违者以逃兵论处。
栗腹被任命为主将,卿秦为副。燕王喜则准备亲率两万精兵作为后应——他要亲眼看见赵国的覆灭,要在邯郸的王宫里举行庆功宴。
出征前三天,易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如鹅毛,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裹成素白。
将渠在那夜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的燕国正处昭王中兴时期,国富民强,朝堂清明。昭王在易水边阅兵,十万燕军铠甲鲜明,旌旗蔽日。昭王说:“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燕国当以德服人,以利睦邻,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长平之战后的邯郸,看见街头饿殍,看见孤儿寡母,看见赵孝成王眼中的绝望。最后,他看见燕国的军队在赵国土地上烧杀抢掠,看见赵人拼死抵抗,看见鲜血染红了易水。
“不——”将渠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内衣。
窗外,雪还在下。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竹简,想写些什么,可提笔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了。燕王喜的野心,栗腹的鼓动,主战派的喧嚣,已经汇成一股洪流,任何阻挡者都会被碾碎。
但他必须做最后一次尝试。
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是为了官位,甚至不是为了燕国。
是为了那些即将死去的年轻人——燕国的,赵国的,那些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要在战场上互相厮杀的年轻人。
次日清晨,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易城南门外,二十万大军列阵完毕。燕王喜身着金甲,腰佩宝剑,立于高台之上。他的脸上洋溢着亢奋的红光,眼睛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时,闪烁着帝王才有的、混合着权力欲和征服欲的光芒。
栗腹和卿秦已率前军出发,此刻应该已在三十里外。燕王喜正要登车,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到王驾前,“扑通”跪倒在雪地里。
是将渠。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素色深衣,头上也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散乱。他的脸上有泪痕,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大王!臣请大王三思!”将渠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燕王喜脸色一沉:“将渠,你又来阻挠寡人?”
“臣不敢阻挠大王!”将渠抬起头,泪水混着雪水从脸颊滑落,“臣只求大王想一想,这二十万儿郎,也是父母所生,也有妻儿在家!他们中的许多人,父兄就死在八年前与齐国的战争中!如今大王又要让他们去送死,于心何忍啊!”
“住口!”燕王喜怒喝,“出征在即,你敢说此等不祥之言?”
周围的将领、士兵都看了过来。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则是冷漠——在这种时候,任何阻挡王师出征的人,都是敌人。
将渠却不管不顾,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抓住燕王喜腰间的印带。那是燕王的信物,以金丝织就,上绣玄鸟纹饰,象征着王权与威严。
“大王!此去必败!臣夜观天象,见彗星扫过燕赵分野;臣昨日得梦,见易水尽赤,浮尸塞流!此乃上天示警啊!”将渠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大王若执意亲征,恐...恐有去无回!臣请大王留下,遣将出征即可!纵使战败,燕国还有大王在,社稷尚可保全!若大王有失,燕国...燕国就真的完了!”
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吹旌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王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低头看着抓住自己印带的将渠,看着这个老臣脸上的泪,眼中的绝望,心中的怒火腾然而起。
“你...你竟敢诅咒寡人!”燕王喜一脚踹在将渠胸口。
将渠被踹倒在地,却仍不松手。印带在两人之间绷紧,金丝在阳光下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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