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里,沈重天学会了一个庄稼人该会的一切——种地、砍柴、喂鸡、修屋顶、赶集、跟人讨价还价。
他实实在在的变成了一个踏实种地的人,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
但他不在乎。
沈秀英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添了新伤,有没有睡够觉。
第三年的秋天,沈秀英发现自己可能有了身孕。
她没有立刻告诉他。
她想再等等,等大夫确认了,等胎稳了,等他打完这趟猎回来,给他一个惊喜。他最近总是进山。
沈重天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每次进山,都会往更深的地方走。
有时候走一天,有时候走两天。
沈秀英问他找什么,他说不知道。
沈秀英不再问了。她给他收拾干粮,给他灌满水囊,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进山道的晨雾里。
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沈秀英站在院门口,忽然叫了他一声。“重天。”
他回过头。
“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鸡。”
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秀英看着他走了。她站在院门口,一直站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翘了起来。
重天,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沈重天是在山里面恢复记忆的。
那天他走了很远,走到了从没到过的地方。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里走。脚步带着他走,像有人在前方牵引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棵树。
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银白色的,在幽暗的林中泛着淡淡的光。
树干上刻着一个印记——一个古老的、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印记。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个印记。
那一刻,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完整地、猛烈地、不容拒绝地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自己是谁了。
他叫重天。来自重家。
他也记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是被人追杀,逃出来的。重家的仇人趁着重家先祖闭关,突袭了重家。那一战,重家几乎被灭门。
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但他是逃得最远的一个。
一路从碧落界的高阶区域逃到这偏远的、灵力稀薄的东域。追兵在后面,他在前面。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知道逃。
逃到这里,逃到柳溪村外面那条土路上,终于撑不住了。倒下去了,失去记忆了。然后被沈秀英捡到了。
他跪在那棵银白色的大树前,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全是碎片——燃烧的建筑、漫天的火光,亲人的脸,敌人手持利刃,鲜血溅在白玉台阶上。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模糊了。
他记不起来了。他记不起亲人的脸,记不起敌人的脸,记不起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但他记得一件事——有人在追杀他。
那些人还在找他。那些人不会放弃,他们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他为止。
他跪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得很慢。
他不想离开秀英。但他不能把追杀引到柳溪村来。那些人一旦找到这里,整个村子都会被夷为平地。有秀英会死,张婶会死,王婶会死,李叔会死,刘木匠会死,周婆会死,村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他不能让他们死。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回他和沈秀英的家。他去了周婆家。
周婆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走进来,愣了一下。“重天?你怎么来了?秀英呢?”
“周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我要走了。”
周婆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眯着眼,看了好几息。
“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有人会来找我。那些人很危险。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会害了秀英,会害了村里所有人。”
周婆把衣裳搭在晾衣绳上,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孩子,你在外面惹了仇家?”
“……是。我不记得了。但今天想起来了。我的仇家,很强。强到我想象不到。他们还在找我。我不能让他们找到这里来。”
周婆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秀英怎么办?”
沈重天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在沈秀英面前没有,在村里人面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等我解决了仇家的事,我就回来。很快的。”
周婆看着他,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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