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室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周司长的那顿烤鸭没吃成,临出门前被部里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临走时他拍了拍杨明宇的肩膀,留下一句:“烤鸭先欠着,等你的草案拿出来,我请你吃顿大的。”
杨明宇倒是松了口气。比起应酬,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时间。
那个所谓的“综合社会实践课程草案”,听起来只是个文件,实际上是个雷区。
在现行的教育体系里,语数外那是“正宫娘娘”,理化生政史地是“贵妃”,音体美以前是“宫女”,现在好歹提了点地位算“才人”。而这个“综合社会实践”,充其量也就是个“打更的”。
学校不重视,老师不会教,家长觉得是浪费时间,学生觉得是春游。
要想把这么个边缘角色扶正,甚至要让它成为必修学分,这无异于要在皇宫里搞政变。
回到那间狭小的专家公寓,杨明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自己先躺在了那张硬板床里。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下午会议室里那些专家的脸。
吴得志的冷笑,顾严的质问,还有那一屋子看似沉默实则观望的眼神。
“广播体操……”杨明宇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话说得倒是漂亮,可这操该怎么编,第一节是伸展运动还是扩胸运动,那是真得掉头发啊。”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明宇过上了比高三学生还苦的日子。
专家公寓的灯,基本上就没在凌晨两点前熄过。
赵新依然每天准点送饭,送水。只不过,自从那天开会之后,他对杨明宇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现在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送来的饭菜里偶尔会多加个鸡腿,或者多给一瓶酸奶。有一次,他甚至在放下饭盒后,别别扭扭地憋出一句:“杨老师,要注意身体,别熬太狠了。”
杨明宇知道,这是因为他在会议室里的那番话,多少触动了这个年轻研究员的心。
在这座象牙塔里待久了,听惯了云山雾罩的理论,突然来了个敢说人话、敢掀桌子的,哪怕立场不同,也难免会生出几分敬意。
这天下午,杨明宇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里已经写了几万字,但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在写八股文,全是些“加强”、“重视”、“提高”之类的套话。
这不行。这如果拿出去,吴得志连批都懒得批,直接就能扔垃圾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杨明宇以为是赵新来送晚饭,头也不回地说:“放桌上吧,谢了。”
“看来杨老师还没练成辟谷的神功啊。”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
杨明宇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新,而是吴得志。
他手里没拿文件,反而提着两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
“吴……吴主任?”杨明宇连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的‘广播体操’编得怎么样了。”吴得志走进房间,把饭盒放在那张堆满了资料的书桌上,随手拿起几张散落的草稿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是你憋了半个月的成果?”
杨明宇有些尴尬:“还在构思框架,有些细节没想好。”
“不是没想好,是想歪了。”吴得志毫不客气地把草稿扔回桌上,“你这是在用我们这帮老头子的语气写文章。怎么,你是想讨好我们?还是觉得只有写成这样才叫‘专业’?”
杨明宇愣住了。
吴得志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饺子香味飘了出来。
“这是我爱人包的,茴香馅的。趁热吃。”吴得志递给杨明宇一双筷子,“边吃边聊。”
杨明宇也不矫情,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杨老师,那天会上我说你反智,你心里肯定不服气吧?”吴得志看着杨明宇吃饺子,突然问道。
“不服气谈不上,但确实有点冤。”杨明宇咽下饺子,“我觉得我挺尊崇智力的。”
“那我问你,”吴得志指了指那堆草稿,“你在这份草案里,把社会实践定义为什么?是德育活动?还是劳技课?”
“我觉得应该是……一种跨学科的学习方式。”杨明宇斟酌着词句。
“错。”吴得志摇摇头,“如果你把它定义为‘学习方式’,那它永远只能是语数外的附庸。老师们会说,既然是学习方式,那我在课堂上搞个小组讨论也是跨学科,为什么非要把学生拉到校外去折腾?”
杨明宇放下了筷子。他发现,这位吴主任虽然嘴毒,但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毒辣。
“那您的意思是?”
“要把它定义为‘生存训练’。”吴得志的眼神变得锐利,“现在的孩子,从学校到补习班,从书本到试卷,他们是被‘圈养’的一代。他们懂微积分,但不懂怎么去菜市场买菜;他们能背诵长征路线,但连两公里的路都走不下来。这种‘高分低能’,才是中国教育最大的隐患。”
“所以,”吴得志身子前倾,“你的这个草案,核心不应该是教他们学什么知识,而是要设计一套机制,逼着他们去‘碰壁’。”
“碰壁?”
“对。去社区碰壁,去企业碰壁,去农村碰壁。让他们知道,真实的世界不是在那张卷子上,也不在那个全是正确答案的教辅书里。真实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充满了拒绝,充满了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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