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很好看，尤其是从国家课程改革实验中心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香山的红叶还没疯透，银杏倒是先黄了一片，金灿灿地铺在柏油马路上，把这座城市的肃穆感都给染得活泼了几分。
杨明宇坐在独立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杯子，看着窗外的落叶，第N次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有讲究，三分无奈，三分自嘲，还剩下四分是闲得蛋疼。
如果你问一个基层高中老师，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什么？大概率得到的回答是：桃李满天下，或者干出一个全省状元。但如果你问现在的杨明宇，他可能会指指自己屁股底下那把真皮转椅，告诉你：是成为一个“吉祥物”。
是的，自从顶着“传奇名师”、“新课改先锋”的光环被借调进京，杨明宇就过上了这种让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神仙日子”。
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比他在江城一中的那个鸽子笼大了三倍不止；他的头衔是“特约研究员”，听起来号那是高大上；他的工作内容更是轻松加愉快——基本等于零。
准确地说是实质性工作等于零。
刚开始杨明宇还摩拳擦掌，准备把自己那套“14班模式”结合国家政策，搞出一套系统的推广方案。
刘主任接过报告，握着杨明宇的手晃了半天，嘴里全是“高屋建瓴”、“基层智慧”、“宝贵经验”。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份报告被锁进了刘主任抽屉里，享受着暗无天日的宁静。
后来杨明宇才琢磨过味儿来。敢情人家把他借调过来不是让他来搞改革的，是让他来当“门面”的。
每当有下级单位或者兄弟省份的考察团来中心参观，刘主任就把杨明宇请出来。
“来来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杨明宇老师！不仅带出了全省状元，更重要的是，他在素质教育方面的探索那是走在了全国前列啊！是我们中心特意挖来的宝贝！”
接着，杨明宇就要被迫营业，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把14班的故事像复读机一样再讲一遍。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嚓咔嚓。大家都很满意：中心有了“重视基层”的政绩，考察团有了“取经成功”的素材，只有杨明宇觉得自己像个被牵出来溜达的猴子，表演完后领个香蕉，然后继续回笼子里发呆。
这种日子简直就是一种慢性酷刑。
杨明宇不是个能闲住的人。既然“云端”的工作不需要他，那他就自己去“地面”找点事做。
他在旧货市场淘了辆二手自行车，除了必须要“表演”的日子，他每天都骑着车钻进北京那些大街小巷。
北京很大，大到有时候让人心慌。五环内是光鲜亮丽的国际大都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精英们谈着几亿的大项目。但如果你顺着那些狭窄的胡同，或者往五环外多骑几公里，你会看到另一个北京。
那里有低矮的平房，有嘈杂的菜市场，有挂着“河南烩面”、“安徽板面”招牌的小馆子，还有一群跟着父母漂泊在这个城市边缘的孩子。
杨明宇是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菜市场后面发现那所“打工子弟学校”的。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平房。没有塑胶跑道，操场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泥地，风一吹全是土。教室的窗户玻璃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吹过来呼啦啦作响。
杨明宇站在校门口看着一群孩子在泥地上追逐打闹。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但脸上的笑容和14班的学生并没有什么两样。
“你是干嘛的？检查卫生的？”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警惕地拦住了杨明宇。他是这所民办学校的校长，也是教导主任，兼任体育老师和后勤大爷。
“我是个老师，路过，想来看看。”杨明宇递过去一根烟。
也许是那句“我是老师”拉近了距离，也许是那根烟起了作用，校长叹了口气让杨明宇进了门。
接下来的两个月，杨明宇成了这所学校的常客。
他看到了这里的老师——大部分是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或者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拿着微薄的薪水，凭着良心在坚持。
他看到了这里的课堂——三四十个孩子挤在一间昏暗的教室里，课桌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是家里带来的饭桌。
他更看到了这里的无奈——因为没有户口，这些孩子初中毕业后无法在京参加高考，大部分人只能在初二初三选择回老家，成为“留守儿童”，或者直接辍学，接过父母手中的抹布和瓦刀，重复上一代的命运。
“杨老师，你说，这书读得有啥劲？”
有一天放学，一个正在帮父母卖菜的初二男生问杨明宇。男生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书，旁边是他父亲正在剁排骨的案板。
“我成绩再好，明年也得回老家。老家的教材跟这儿不一样，我回去就是听天书。反正最后都是卖菜，早卖晚卖有啥区别？”
男生的眼神很清澈，也很绝望。那种绝望挥之不去。
杨明宇张了张嘴，想说“知识改变命运”，想说“梦想”，想说他在14班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但面对这个正在剁排骨的孩子，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轻飘飘。
那天晚上，杨明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耳边回响的却是那个卖菜少年的质问。他想起了自己在中心每天喝茶看报的日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们在设计着精美的课程标准，讨论着如何培养学生的“国际视野”和“创新思维”，却对那些连书桌都没有的孩子视而不见。
这不叫教育，这叫由于幸存者偏差而产生的傲慢。
杨明宇爬起来，打开电脑。他只是把自己这几个月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题目很朴素：《关于流动儿童教育现状的调研与思考——以北京西郊某打工子弟学校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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