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朝廷要是较真,抽查市面上的铁器,一验就知道成色。到时候顺藤摸瓜……
“咱们在将作监,不是有人吗?”郭永忽然问。
管事忙道:“有!监造署的李主事,每年收咱们五百金,这些年没少给咱们行方便。还有铁料司的王司吏……”
“让他们活动活动。”郭永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饼,塞给管事,“告诉李主事,新令推行,总要有个过程。官营坊先搞,私坊……缓一缓。拖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管事接过金饼,有些犹豫:“家主,陈墨那边……盯得紧啊。听说他连杨家、袁家的面子都不给,咱们这点金子……”
“金子不够,就加。”郭永眼神阴狠,“李主事要什么,给什么。女人,宅子,田产——只要他能把这事压下去。”
“那……要是压不下去呢?”
郭永沉默良久,缓缓道:“压不下去,就换个法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匠人。
这些匠人,九成是流民,或者从官营坊偷偷跑出来的逃匠。郭家给他们饭吃,给工钱,但没给他们匠籍——也就是说,他们不算正式的匠户,朝廷的匠籍册上没名字。
“如果非戳印不可,”郭永转身,一字一句道,“就用假名。”
“假名?”
“对。”郭永冷笑,“张三、李四、王五——这种名字,满大街都是。刻在铁器上,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出了事,朝廷查,查到张三——咱们坊里有一百个张三,找哪个?”
管事眼睛亮了:“妙啊!家主高明!”
“还有,”郭永补充,“戳印的工具,咱们自己造。做得粗糙些,字迹模糊些——让人看不清,认不准。朝廷总不能为了一两个模糊的印子,就大动干戈吧?”
管事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刚要退下,郭永又叫住他。
“等等。”
“家主还有什么吩咐?”
郭永走到炉前,拿起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刀身乌黑,刃口勉强有点亮光,但细看能看见细微的气孔和杂质线。
这样的刀,切菜都费劲,砍骨必崩。
但他把刀放下,淡淡道:“告诉李主事,郭家今年给将作监的‘孝敬’,翻倍。另外,洛阳东西市那些大商号,该打点的都打点好。朝廷要查质量,总得有人送样吧?送什么,怎么送,咱们得‘帮帮忙’。”
管事会意,躬身退下。
郭永独自站在炉前,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物勒工名?
好啊。
就看你这名,勒不勒得住真,勒不勒得住假。
他提起那把劣质菜刀,随手扔进废料堆。
当啷一声,在嘈杂的作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午时刚过,宜阳铁官坊。
三十套戳印工具送到了。每套三件:一枚钢制工匠戳,一枚铜制监造戳,一枚铁制铁官戳。戳子装在木盒里,盒盖内刻着使用规范和注意事项。
陈青领到自己的那套。
工匠戳是方的,边长半寸,刻着“宜阳铁官坊·陈青”七个隶书小字,字迹清晰,笔画刚劲。戳柄是硬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到三号炉的成品区。这里堆着今天上午打出来的第一批铁器:五十把环首刀,一百个犁铧,三百个铁钉。
“陈师傅,怎么弄?”几个年轻铁匠围过来。
陈青拿起一把环首刀。刀已经淬火、打磨,刀身泛着青黑色的寒光,刃口一条白线,锋利异常。这是北军定制的制式刀,要求极高。
“先试刀。”他道,“温度。”
一个徒弟拿来测温的陶泥片——这是陈墨去年推广的新方法,不同的陶泥配方,在不同温度下会呈现不同颜色。陈青把陶泥片贴在刀背上,片刻后取下。
泥片呈暗红色。
“六百五十度左右,”陈青判断,“正好。”
他握紧工匠戳,深吸一口气,对准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用力摁下。
滋——
一股青烟冒起,铁腥味更浓了。
三息后,陈青松开手。
刀背上,赫然出现一个方形的凹印,“宜阳铁官坊·陈青”七个字,清晰可辨。印痕深度均匀,字口清晰,边缘整齐。
“好!”围观铁匠齐声喝彩。
陈青自己也松了口气。温度、力度、时间,都得恰到好处。温度太高,铁太软,印子会塌;温度太低,铁太硬,戳不进去;力度不够,印子浅;力度太大,可能伤到刀身。
他又拿起监造戳——这是圆形铜戳,刻着“监造吏·吴大有”。吴大有就是老吴,他是坊正,也是这批刀的监造。
同样位置,在旁边摁下。
圆形印痕出现,与方形工匠印并排。
最后是铁官印——方形,更大一些,刻着“宜阳铁官·昭宁元年制”。
三个印痕,整齐排列在刀背上。
陈青举起刀,对着火光细看。
刀是好刀,印是好印。
这一把刀,从今往后,就跟他陈青的名字绑在一起了。它会随着某个北军士兵,去往边疆,砍向胡虏。刀刃卷了,断了,或者立了功,都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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