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低声道:“这得耗费多少民力……”
官员耳朵尖,回头笑道:“这是王上对神的虔诚。再说,修塔的又不是扶南人——”他指向港口一处奴隶市场,“都是战俘和买来的蛮奴。”
陆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空地上,数百名肤色各异、衣衫褴褛的奴隶被铁链拴着,等待买主。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非洲人),有卷发深目的天竺人,甚至有几个金发碧眼的,不知来自何方。
“到了。”官员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宫殿群。宫门是包金的,门扇上浮雕着九头蛇那迦护卫宝物的场景。门前站着两列卫士,都身高八尺以上,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脸上绘着金粉,手持装饰华丽的巨斧。
“请贵使解剑。”官员示意。
韩当立即反对:“都督岂能无防身之器?”
官员微笑:“入我王宫者,皆需解兵。这是规矩。当然——”他拍拍手,一名侍女捧上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三柄装饰华美的短刀,“王上赐贵使‘礼刃’,可佩带入内。”
陆瑁看了眼那短刀。刀鞘镶满宝石,刀柄是象牙雕刻,但刀刃……薄如柳叶,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饰品。这是扶南王的示威:在我的王宫,你们只能用我给的“玩具”。
“解剑。”陆瑁平静道。
汉军众人卸下兵器。陆瑁佩上那柄礼刃,入手轻飘飘的,重心都不对。他跟随官员踏入宫门。
宫内更是金碧辉煌。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板,映出人影。廊柱都是整根的柚木,漆成深红色,柱头雕刻着莲花。墙壁上绘满壁画,讲述着扶南王族的神话起源:传说始祖是一位来自印度的婆罗门与当地那迦公主结合所生,因此扶南王既是人间君主,也是那迦神族后裔。
正殿前,立着一座两人高的铜钟。官员解释道:“此钟名为‘真言钟’,凡入殿者,需先敲钟三下,向神表明心迹。钟声会显示敲钟者的内心——虔诚者清越,虚伪者沉闷。”
陈墨仔细观察铜钟结构,发现钟体内壁有复杂的隔层和簧片。这哪里是测心,分明是机关——敲击力度、角度不同,簧片振动频率就不同,发出的声音自然不同。所谓“显示内心”,不过是操控人心的把戏。
陆瑁上前,接过钟槌。他心念电转,没有用常规的垂直敲击,而是侧过槌头,用槌身侧面轻轻擦过钟沿。
“嗡——”
钟声响起,不是清越也不是沉闷,而是一种悠长、浑厚、带着金属颤音的回响,在殿前久久不绝。
官员愣住了。这钟声他从未听过。
殿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贵客已至,请进。”
正殿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深邃。纵深超过三十丈,两侧立着二十四根金漆巨柱,柱间垂着丝绸帷幔。地面正中铺着一条宽达两丈的白色羊毛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王座。
王座不是椅子,而是一座三层莲花台。台上坐着一位老者,正是扶南国王混盘盘。他看起来六十余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缀满珍珠的紫色长袍,头戴七宝王冠。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王座两侧,各站着四个人。左边是四位大臣:宰相、将军、祭司、财相。右边则是四个穿着黑袍、戴骨制面具的人——海灵教的代表,其中一人身形佝偻,手持蛇头杖,应该就是国师“海巫”。
陆瑁走到殿中,按汉礼拱手:“大汉南海都督陆瑁,奉天子命,拜见扶南国王。”
混盘盘缓缓抬手,声音嘶哑:“赐座。”
侍女搬来矮凳,陆瑁、陈墨、王奎、迦摩坐下。韩当等护卫留在殿外。
“贵使远来辛苦。”混盘盘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听闻,贵使在林邑做了笔好买卖。丝绸换香料,汉商获利三倍?”
陆瑁心中微凛——这老国王消息灵通。“互利而已。林邑得汉货,汉商得南海物产,各取所需。”
“好一个各取所需。”混盘盘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那汉使来我扶南,想取什么需?稻种,你们已经在吴哥补罗‘拿’到了。”他特意加重了“拿”字。
陆瑁面不改色:“扶南潮田稻作精妙,我大汉欲求良种,造福万民。若国王允准,愿以等价货物交换。”
“等价?”混盘盘摇头,“你们汉人常说‘物以稀为贵’。扶南稻种,天下独一份,怎么定价?”
“那国王想要什么?”
混盘盘没有立即回答,他侧头看向右边的海巫。那佝偻的黑袍人微微点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幽光。
“我要三样东西。”混盘盘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汉地茶叶十万斤。二,冶铁工匠五十人。三,”他顿了顿,“大汉承认,南海诸国——林邑、扶南、暹罗、乃至更南诸岛,皆为扶南属国。汉船过境,需向我缴纳‘海路税’。”
殿内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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