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长案上:左边是十天的风况记录漆板,中间是星轨漆板,右边是海图,上面标注了舰队航线、洋流方向、磁扰区域。
“看这里。”他用炭笔在风况漆板上画出一个圈,“腊月廿六,风向第一次异常。同一天——”笔移到星轨漆板,“南十字γ星开始偏移。”
笔又移到海图:“舰队位置在这里,东经……约一百一十度,北纬约八度。而这个位置的下方——”他指向海图空白处,“根据铜鼓屿石碑海图推算,应该就是‘太阳符号’标注的区域,也就是海灵教所谓的‘海神眼’。”
陆瑁盯着那三块漆板:“你是说,风异常是海底那个东西引起的?”
“不止引起,可能是……操控。”陈墨声音低沉,“郑星官,你之前说《淮南子》载‘海中有磁山,能引星辰’。如果海底有巨大的磁体或地热源,它能否也影响大气?”
郑浑沉吟:“磁石引铁,热源生风,这是自然之理。但要说能精准操控风向风力……除非那东西有意识。”
“或者,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机制。”陈墨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颗赤星,“比如,海底古城的结构特殊,能在特定时间——比如星辰运行到特定位置时——积聚热量,加热海水,产生上升气流。上升气流在高空冷却下沉,形成局部的风系循环。”
他转身,快速在空白漆板上画出示意图:“如果古城设计巧妙,它产生的风,可以随星辰位置变化而改变方向。就像一个……巨大的‘风琴’,星辰是琴键,风是音符。”
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但如果真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风向变化与星辰偏移同步,为什么风力与磁扰相关,为什么无风区恰好是星辰投影区。
“那它为什么要这样做?”韩当问,“制造乱风,对它有什么好处?”
“也许不是故意制造乱风。”王奎忽然开口,他一直在旁沉默倾听,此刻眼睛发亮,“我祖父说过,南海深处有‘海神庙’,庙里的祭司能‘呼风唤雨’。但他说那不是法术,是祭司懂得‘看天时’,在风要变向时提前‘喊出来’,显得很神。”
他顿了顿:“如果海底古城真的能‘制造’风,那掌握这个规律的人,就等于掌握了南海的航路。他想让谁顺风,谁就顺风;想让谁逆风,谁就寸步难行。”
这话点醒了所有人。
海灵教为什么能控制南海诸国?南越遗民为什么三百年后还能在南海神出鬼没?如果他们都掌握了这套“风规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星图是钥匙,风图是锁。”陈墨喃喃,“看懂星辰变化,就能预测风向转变;预测风向,就能掌控航线。这才是南海真正的秘密——不是宝藏,不是古城,是……航路霸权。”
陆瑁猛地站起:“立刻整理所有数据!我要知道,接下来风会怎么变!如果满月祭就在眼前,他们一定会在那时操纵风向,达成某个目的!”
工作舱内顿时忙碌起来。三名航海士、五名书吏、加上陈墨和郑浑,开始疯狂计算、比对、绘图。
风况记录、星轨数据、洋流观测、磁扰强度……这些原本零散的信息,在“风星联动”的假设下,开始显现出惊人的规律性:
——南十字γ星每下沉一度,南海东北部海域的风向就会顺时针偏转三十度。
——老人星亮度每增加一等,南海中部的风力就会增强一级。
——某几颗“会走路”的小星,当它们排列成特定形状时,必定会出现无风区,且无风区的位置随星辰移动而移动。
丑时末,初步规律总结完成。
赵航海士捧着刚绘好的“南海风星对应简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果这个规律成立……那么明天,正月初四,辰时到午时,南海从北纬五度到十度、东经一百零八度到一百一十五度的这片海域,将会出现……持续三个时辰的东风,风力四级。”
他指向海图上的一个点:“而这片海域的中心,就在这里——我们正前方,五十里。”
“那里有什么?”陆瑁问。
陈墨将铜鼓屿石碑海图铺开,用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圈的中心,正是那个太阳符号。
“海神眼。”他缓缓道,“或者说……海底古城的正上方。”
寅时初,舰队重新起航。
这次不是盲目前进,而是严格按新总结的“风星规律”调整:降半帆,船首偏东十五度,准备迎接三个时辰后的东风。
陈墨站在舵楼上,手中托着那面黑漆盘。盘里的水面依然平静,但南方海面下那些幽蓝光点正在逐渐暗淡,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正在缓缓下沉。
那颗赤星依旧燃烧,但亮度似乎减弱了些许。
“它在做准备。”陈墨对身边的陆瑁说,“像弓手拉弓,先要松弦蓄力。这些天的乱风,可能是古城‘苏醒’前的能量释放。等它完全醒来……”
“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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