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瑁心中一动。天子这道特旨,不仅是给林邑恩惠,更是向南海诸国释放信号:顺汉者,税减;逆汉者,税增。扶南若想获得同等优待,那纸盟约就必须尽快盖章。
“珊瑚三株,扶南产。”刘和继续核查,“此物罕见,时价录无载。按规,需‘九人共估’。”
他从舱外唤入八人:三名番禺老海商,三名港内老海客,两名将作监核验局匠师,加上自己。九人围着三株珊瑚,细细品鉴。
一炷香后,刘和宣布:“三株珊瑚,形色俱佳,枝杈完整,可入甲等。按番禺市价,每株估值八千贯,三株共二万四千贯。”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据将作监核验局记录,此珊瑚为南海舰队以‘潜水钟’新法采得,属探索贡品,非寻常贸易。依《市舶司规》第十九条‘新货优抚’之例,关税减四成。”
算筹再响:“原应征税四千八百贯,减四成,实收二千八百八十贯。”
陆瑁拱手:“谢刘提举。”
刘和却摇头:“不必谢老朽。税是朝廷的,老朽不过是把算盘拨准些。”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陆瑁,“都督这些珊瑚、稻种、海图、星表,才是真值钱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有密旨:南海舰队带回的所有情报、图籍、新种、贡物,市舶司分文不取,原船原货直送洛阳。老朽今日核的,只是明面上的商货。”
陆瑁心头一热,拱手不语。
货单核毕,已是午时。
三色税旗从官船移到“伏波”号主桅——这是“完税旗”,表示此船已清关,可入港贸易。赤旗在上,青旗在中,黄旗在下,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番禺港,到了。
陆瑁不是第一次来番禺。五年前,他还是交州船厂一个小小匠曹,在这里见过南疆级首舰下水时的盛况。但那时的番禺港,商船虽多,秩序却乱——走私船混在商船中闯关,水寨官兵睁只眼闭只眼,港内盗贼公然叫卖赃物,海商不敢单船出港,必须结帮自保。
五年后,番禺港已面目全非。
港口扩大三倍,新建的栈桥如巨蟒伸入海中,同时可泊二十艘大船。栈桥尽头是石砌的验货场,场中立着三间署衙——度支市舶司、水军护航司、将作核验局,三衙品字形排布,中间空地竖着一根三丈高旗杆,杆顶悬着丈八赤旗,旗上金字:
“天子敕建·南海商埠”
栈桥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不是从前那种席地摆摊的散贩,而是有门有匾的正经商号。招牌上写的都是“某某海记”“某某洋行”,甚至有家铺子挂着“扶南国贡品专营”的漆牌。
最让陆瑁震撼的是码头上的“商船待泊区”。那里停着二十余艘大小海船,船型各异——有汉地的蓬莱级、南疆级,有林邑的尖底船,有扶南的平底货船,甚至还有两艘从未见过的、船帆绣着古怪花纹的异域商船。
“天竺船。”陈墨指着其中一艘,“看那船首神像,三头六臂,是印度教湿婆。扶南王宫见过类似的。”
“他们来做什么?”韩当警觉。
“做生意。”王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腿伤未愈,却坚持要上岸,“都督,我扶南采珠时见过天竺商人。他们带香料、宝石、琉璃,来换丝绸、瓷器、铁器。这条路走了几百年,只是从前朝廷不许,只能走私。”
他指向那艘天竺船:“您看船尾挂的旗。”
那是一面素白麻布旗,旗上画着三条青色波浪,波浪上方是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已完税”
陆瑁怔住。
刘和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解释道:“那船十天前进港,是第一批主动向市舶司申报的天竺商船。船主叫迦腻色伽,自称是贵霜帝国商人,带了三百斤胡椒、五十斤苏木、二十箱螺钿。”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笑意:“他说,听闻汉朝立了新规矩,船到港口,交税就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用躲海盗,不用担心官兵勒索。他愿意试试。”
“试的结果如何?”
“胡椒卖了,苏木卖了,螺钿被将作监全部买下,说要镶在陛下新造的书案上。”刘和道,“他昨天又去度支司,申请‘长期贸凭’,要在番禺设商站。”
陆瑁望着那面“已完税”旗,久久不语。
五年前,走私船主王奎跪在章武港的泥滩上,以为家破人亡。五年后,天竺商人主动挂旗完税,把这里当作家。
这五年,朝廷做了什么?不是派了多少兵船,不是收了多少税款,是立了规矩。规矩让商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交了税能换来什么,不交税会失去什么。
陈墨忽然说:“都督,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在番禺设市舶司吗?”
陆瑁看向他。
“不是为收税。”陈墨道,“是为定心。商人的心,诸国的心,还有……海上的心。”
他指向那片茫茫南海:“海灵教为什么能控制扶南、林邑?不是因为他们有神力,是因为他们给恐惧找到了名字,给混乱找到了秩序——虽然是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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