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樱岛时,嘉平的小船撞上了内湾的浅滩。他扔下缆绳,连木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着砂石往城里跑。
城门前的广场上,锣声已经敲得震天响,乡士与町人乱作一团。嘉平上气不接下气,对着守门的足轻喊:“海上有大队船!看旗号不像长崎的朱印,也不是荷兰人的!中华国来了,中华国来了”
话音未落,城楼上有人高喊:“传话各乡,披甲集合!妇孺入丸,粮仓封口,井水备足!”
城里的钟被撞得嗡嗡作响,黑色的烟从各家灶台里冒出来,那是各家在烧火造饭,预备守城用的干粮。
武士们从武家宅邸里鱼贯而出,甲叶相击,刀柄发亮。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攥紧手里已经上膛的铁炮,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鹿儿岛城的天守阁里,几位家老围着一张新绘的海图。图上,海路像一条灰线,直指鹿儿岛湾。有人主张立刻出海迎击,凭萨摩的船快、人悍;有人坚持闭门守城,等看清来意再定生死。沉默最久的是年长的调所广乡,他指腹在图上轻轻一划:“敌势太大,出则易乱。先立栅栏、沉舟封港,火油桶与火绳备足,城上多设滚木擂石。今日不战,明日亦不先战——先让人把话送出去,问清来意。若讲理,便以礼相待;若逞强,再关门打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我们的刀要在城门内亮,不在海面上折。只要旗号还在,鹿儿岛就还在。”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城外外丸挖壕、设拒马;内丸妇孺入丸、男丁上城;各乡把火绳、药包、担架集中到天守阁后库;所有船只能系则系,不能系的就地凿沉,留出一条窄窄的水门,只许小舟出入。
陈阿生立在甲板前端,衣袂被海风鼓起。他抬手压了压帽檐,远处的天水一线被鹿儿岛湾的潮光揉成淡银。天幕将坠未坠,云影在浪尖上滑行,像一支支悄然逼近的舰队。
对面那座依山而起的城影渐渐清晰:山势不高,却沉稳如眠,背倚城山,前有平畴与内丸的轮廓,石垣与堀沟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知道那是鹿儿岛城(鹤丸城),它近湾而不临海,城与海之间隔着浅滩与潮汐的呼吸。风从湾口灌入,旗影猎猎作响,仿佛旧年在江户城下听过的鼓角,只是换了方向与海风。
他将望远镜缓缓移过城头:没有天守,没有张扬的角楼,只有简陋的门与垣,毫无锋芒。
身旁的炮手在测量风与潮,掌旗官在核对旗语;
他收回目光,对舵手低声道:“缓速,收帆三分之一。”战舰犁开细浪,向湾口内侧切去;风里隐约传来庙角的钟声,与舰上铜铃相叠。
陈阿生立在旗舰舰桥,右手按住铜制传声筒,目光从翻卷的白浪移向湾内那抹青灰的城影。号角长鸣,旗语翻飞,他吐出第一道口令,声音冷得像铁:
“全队听令——展开环形阵,左舷受风,航速减半。各舰侧舷对湾,炮口齐向鹿儿港。三层火力线:前卫炮压近岸炮台,中层以中炮断港内舟楫与栈桥,后卫以短炮封锁湾口与回流水道。帆索收紧,舵角五度,保持队形!”
旗阵变换,舰影在潮光里缓缓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铁环扣向海湾。陈阿生抬手,示意测量官报风与潮:“风向东北偏东,风速七级,潮流内压。一号至十号舰,目标标定‘鹿儿城外丸石垣’与‘港内三号码头’,二号至十二号舰,标定‘船津栈桥’与‘内丸仓廪带’。预备——装药,测距,定深。”
他收回目光,声音更冷一分:“我再说一次——目标:港口,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火。每轮炮射后,留十息校射。执行。”
铜锣骤响,白烟腾起,第一排炮口吐出火舌,海湾像被惊醒的兽,怒号回荡在海天之间。船身震动,陈阿生纹丝不动。
上午的鹿儿岛湾被阳光照得发亮,潮面像被打碎的银箔。樱岛在远处吐着白烟,海风带着暖意与盐味。港内栈桥上晾晒的渔网滴着水,仓廪的木门半掩,石垣上青苔未干。湾口外,30艘战舰的桅影一字排开,舷侧220门大炮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号角长鸣,旗语翻飞,海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开火!”铜锣骤响,白烟腾起。爆炸弹拖着白尾呼啸着砸进栈桥、石垣与仓廪,轰然开花;碎木与瓦片被抛向半空,火星与盐雾搅作一团。水柱冲天而起,又重重砸下,码头在震颤。第二排、第三排齐射接踵而至,爆炸声在湾内来回碰撞,化作连绵不绝的雷。港内的小舟被浪头掀翻,缆绳崩断,渔具与木箱打着旋漂远。石垣崩裂,土块簌簌落下,露出被烟火熏黑的夯土;仓门被气浪冲开,麻袋与炭包滚入水中,浮起又沉下。火从栈桥蔓延到仓库,黑烟像一条粗壮的蛇,沿着风势爬上城山的坡面。庙角的钟声被炮声吞没,只余下低沉的嗡鸣,像海的心跳。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环形阵缓缓收紧,最后一排炮口喷出白烟,像退潮时留下的泡沫。海面被油污与木屑铺了一层,浪头拍打着残破的栈桥,发出空洞的回响。湾口外的舰队重新整队,旗语在风里抖动,像在清点战果。港内的火仍在烧,黑烟直上,与上午的云纠缠在一起。硝烟的味道钻进衣领,咸湿的风里混着焦糊与铁锈的气息。远处的鹿儿岛城只露出青灰的剪影,城下的街巷空无一人,唯有钟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仿佛在为一座港口、为一座城的上午,作迟来的悼念。
陈阿生再次下达命令:“陆战队登陆”
对萨摩藩的绞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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