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三月初,护城河边的柳条泛了青,连省委大院门口那两排石阶缝里都钻出了细碎的绿意。
但官场上的春意,从来不是看树发芽,是看谁开始走动。
最先动的是沈清澜。
省歌舞剧院改制方案在文化厅压了两个月之后,终于过了厅长办公会。
批复文件在周四下午送到了瀚海文化,同时抄送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沈清澜收到批复的当天晚上,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设了一桌酒席。
请帖发得很克制,只发了七个人,省发改委刘副主任、省财政厅一位副厅长、文化厅分管副厅长、瀚海文化的两个高管,还有姜卫东的妻弟、汉东华远资产管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陈朗。
消息传到陆鸣兮耳中时,是周五上午。赵庆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陆书记,沈清澜昨晚在城南‘观澜阁’设了饭局。去的人不多,但分量都不轻。”
陆鸣兮放下手中的笔:“谁组的局?”
“沈清澜亲自组的。刘副主任去了,财政厅的王副厅长去了,文化厅的周副厅长也去了。”赵庆华顿了顿,“还有一个人,陈朗。姜卫东的妻弟。”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沈清澜的改制方案刚批下来,她就组了这顿饭局。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那条链子上,发改委管规划、财政厅管资金、文化厅管审批、陈朗管资本通道。她不是在庆祝,是在把这张网重新织一遍。“观澜阁是什么地方?”
“城南一家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老板是陈朗。”
陆鸣兮没有继续追问。沈清澜在恒远国际那条线上切割了自己,但她没有退出汉东的资本棋盘。改制方案批下来之后,她需要重新确认每一条通道的通畅程度。
而陈朗作为姜卫东的妻弟,出现在那张饭桌上,说明姜卫东的资本触角已经和沈清澜的新项目产生了交集。
“赵庆华,你帮我约一下沈清澜。不用通过她的公司,直接打她私人电话。就说我想跟她喝杯茶。”
赵庆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沈清澜的电话回了过来。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陆书记,听说你想喝茶?”
“今晚有空吗?”
“今晚不行。明晚可以。”
“那就明晚。你选地方。”
沈清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我选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她报了一个地址,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不挂牌子,没有店名。
周六晚上七点,陆鸣兮按地址找到了那家茶馆。门脸很小,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沈清澜已经到了,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面时少了一些锐利,多了一些松弛。
“坐。”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这家茶馆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不对外营业,只招待熟人。”
陆鸣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顿饭局,请了不少人。”
沈清澜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提这件事。
“改制方案刚批下来,该感谢的人总要感谢一下。刘副主任在发改委帮了不少忙,财政厅的资金配套也要协调,文化厅的审批能这么快过,周副厅长也出了力。”她放下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陆书记,你查你的案,我做我的项目。这两件事,不一定非要冲突。”
“只要不冲突,我不会拦你。”
沈清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杯。“陆书记,你知道陈朗是谁的人吗?”
“知道。”
“那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陆鸣兮没有接话。沈清澜放下茶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朗最近在接触平川那边的人。不是孙立成,是钱副书记。”
陆鸣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陈朗是姜卫东的妻弟,汉东华远的实际控制人。他绕过平川市委书记孙立成,直接接触钱副书记,说明姜卫东在平川的布局不只是通过组织渠道,他同时在走资本通道。“陈朗找钱副书记,谈什么?”
“谈一笔过桥资金。钱副书记在平川的旧部被调整之后,手里还有一些项目资源没有移交。陈朗想通过资本合作的方式,把那部分资源接过来。”沈清澜看着他,
“陆书记,陈朗做这件事,不是姜卫东直接授意的。但陈朗的钱,有一部分是姜卫东的关系网里流出来的。他在替姜卫东做姜卫东不方便做的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清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因为陈朗如果拿到了平川那部分资源,我的项目在平川的落地就会受到影响。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陆鸣兮没有立刻接话。沈清澜愿意透露陈朗的动作,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利益,陈朗在平川的布局一旦完成,沈清澜在汉东的资本通道就会被挤压。她选择告诉他,是在为自己保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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