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宫的灯又亮了一夜。
天亮时,淑妃才趴在妆台上睡过去。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还攥着那把象牙梳子,攥得指节泛白。梦里全是火,烧得漫山遍野的红,有人在火里跑,跑着跑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有人推她的肩。
“娘娘。”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是贴身宫女春莺。
“娘娘,”春莺压低声音,“有人求见。”
淑妃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
春莺凑到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淑妃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梳齿断了两根。
她盯着地上那把断齿的梳子,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让他进来。”
春莺退出去。
淑妃站起身,走到盆架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刺骨,却让她清醒了些。她擦了脸,拢了拢头发,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插在髻上。手还在抖,步摇晃得厉害,垂下的珠串打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门推开了。
允堂走进来。
他没戴斗笠,也没拄竹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袍子,头发用木簪绾得整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殿中央,停下。
淑妃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这个男人。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烧了几十年还没熄灭的火。
“你就是允堂?”她的声音发紧。
允堂点头。
淑妃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些皱纹,盯着他鬓角的白发,盯着他眼里那两团火。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来找本宫做什么?”
允堂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桌上。
是一朵干花。
淡金色的,花瓣细长,花心是深紫色,像一只眼睛。
淑妃的脸色变了。
她认得这花。
鬼面花。南疆特有的花,她父亲当年从南疆带回来的古籍里,夹着一朵。她小时候见过,问父亲这是什么,父亲说,这是鬼面花,南疆人用它入药,也用它…下蛊。
“娘娘认得。”允堂说。
不是问句。
淑妃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盯着那朵花,盯着那淡金色的花瓣,盯着那深紫色的、像眼睛一样的花心,觉得那眼睛在看她,在盯她,在审判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
允堂往前走了一步。
“娘娘,”他的声音很平,“十二年前,令尊从南疆带回来的,不止是一本古籍。还有一个人。”
淑妃愣住了。
“那个人叫岩山。”允堂继续说,“南疆三十七寨的祭司。令尊抓了他,关在京城,审了三个月。审不出来,就让人杀了他。杀他的时候,用的就是娘娘现在研习的蛊术。”
淑妃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岩山,”允堂盯着她,“是我师父。”
殿里静得可怕。
淑妃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妆台上,撞得妆奁里的首饰哗啦响。
允堂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殿中央,站在那朵鬼面花旁边,看着她。
“娘娘,”他的声音很轻,“十二年了。岩山的尸骨,至今还在京城某处,没人收。他的女儿,那年才七岁,被令尊的人卖到中原,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淑妃的手攥紧了妆台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本宫…本宫不知道…”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父亲做的事…本宫那时候才十几岁…”
“我知道。”允堂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找娘娘报仇。”
淑妃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惊疑。
“那你来干什么?”
“来找娘娘合作。”允堂说,“扳倒南承洲。”
淑妃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允堂,盯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层。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尖利,刺耳,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疯狂:“扳倒南承洲?你知不知道,他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知不知道,本宫帮他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手里握着本宫多少把柄?扳倒他?拿什么扳?”
允堂没说话。
他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朵鬼面花,放在淑妃手边。
“用这个。”他说。
淑妃低头看着那朵花。
“娘娘研习蛊术十二年,古籍上的东西,应该都学会了。”允堂的声音很平,“那娘娘知不知道,有一种蛊,可以让人说真话?”
淑妃的瞳孔缩了一下。
“叫‘吐真蛊’。”允堂说,“南疆祭司的不传之秘。古籍上没有,只有历代祭司口耳相传。我师父死前,把方子告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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