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淑妃在妆台前坐了一整天。
春莺端来的早膳没动,午膳没动,晚膳也没动。三顿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去。淑妃就那么坐着,盯着铜镜里那张脸,盯着那朵已经碎成粉末的鬼面花留下的痕迹。
妆台上那点淡金色的粉末还在,她没让人擦。
她盯着那些粉末,盯得眼睛发酸发胀,盯得眼眶里蓄满了泪,可泪始终没掉下来。
天黑时,春莺进来掌灯。
烛火点亮的那一瞬,淑妃忽然开口:“春莺,你跟本宫多少年了?”
春莺的手顿了一下,灯罩差点脱手。她稳住,把灯罩放好,转身躬着身:“回娘娘,八年了。”
“八年。”淑妃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八年,本宫待你如何?”
春莺的头垂得更低:“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淑妃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恩重如山。”她喃喃,“这宫里,谁对谁有恩?谁对谁有义?都是假的。”
春莺不敢接话。
淑妃摆摆手:“下去吧。”
春莺退出去。
殿里又只剩淑妃一个人,和那盏孤零零的灯。
她伸手,指尖沾了一点妆台上的粉末,放在舌尖。
苦。涩。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这是鬼面花的味道。她太熟悉了。十二年来,她闻过无数次,尝过无数次,用它配过多少药,养过多少蛊。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花会变成催命的符。
第二天,淑妃开始走动。
她先去御花园,在那片枯黄的菊圃前站了很久。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可花瓣上挂着霜,蔫蔫的,垂着头,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她弯腰,折了一枝白菊,握在手心。
然后她去了太庙。
太庙在皇宫东南角,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牌位。淑妃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守庙的太监都忍不住探头看了好几回。
她没上香,没磕头,就那么跪着,望着那些牌位,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太庙时,她把那枝白菊放在门槛边,压在石缝里。
花瓣被风吹得直抖,像在发抖。
第三天,淑妃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宫最偏的西北角,是一处破败的院子,墙皮剥落,门窗歪斜,院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淑妃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的破木门。
春莺吓坏了:“娘娘,这地方…这地方不能来!”
淑妃没理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里比外面看着更破。三间正房都塌了半边,窗纸烂成洞,门槛上长着青苔。院中有口井,井沿的石头裂了缝,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
淑妃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井很深,看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底下冒上来,扑在脸上,带着霉烂的臭味。
“娘娘!”春莺在身后喊,声音都变了调。
淑妃没回头。
她盯着那口井,盯了很久。久到春莺以为她要跳下去,腿都软了,准备扑上去拉人。
淑妃却转过身,走回来。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底那两团青黑更深了,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吧。”她说。
走出冷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还张着黑洞洞的口,像一只等着吞噬什么的眼睛。
第三天夜里,淑妃把春莺叫到跟前。
“你去御膳房后巷,”她说,“明天辰时,豆腐摊,把这个交给卖豆腐的老头。”
她递过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淡金色的,花瓣细长,花心深紫,像一只眼睛。
春莺的手在抖:“娘娘,这…”
“别问。”淑妃打断她,“送去就行。送完就回来,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
春莺攥紧那朵花,攥得手心出汗。她看着淑妃——娘娘还是那张脸,苍白,疲惫,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忽然亮了。
亮得像烧了三天三夜、终于烧到尽头的火。
“奴婢…奴婢这就去。”春莺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走出正殿。
门开了又关。
淑妃一个人站着,站在那盏灯旁。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把断了两根齿的象牙梳子,开始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眼底那两团火,已经烧完了。
只剩一片灰烬。
辰时,御膳房后巷。
豆腐摊的老头刚把摊子支起来,豆浆还没烧开,就来人了。
是个宫女,穿着普通,脸生,跑得气喘吁吁,站在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低头一看——一朵花,淡金色,花瓣细长,花心深紫。
他抬起头,那宫女已经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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