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淑妃就被带出了宫。
一辆青布小轿从皇宫侧门出来,沿着昏暗的街道往西走。轿子很旧,轿帘很厚,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淑妃坐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那身深青色翟衣,戴着赤金凤冠,还是昨晚那身打扮,一夜没睡,妆容却一点没乱。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轿帘边缘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灿亮。街上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卖菜的吆喝,赶车的鞭响,挑担的扁担吱呀,还有孩子追跑的脚步声和笑闹。淑妃听着这些声音,听着这人间的烟火气,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轿子终于停下。
轿帘掀开,淑妃弯腰走出来。
眼前是一座农家小院。黄土夯的墙,茅草盖的顶,院门是树枝编的,歪歪斜斜。院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干枣,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巫骨站在门口,躬着身。
“娘娘请。”
淑妃走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矮房,门窗都开着。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带扎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脸很白,眉眼很淡,眉心有一颗红痣,红得像一滴血。
淑妃的脚步骤然停住。
春莺。
那是春莺。
她站在那儿,看着淑妃,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没说话。
她走过去,走到春莺面前,站定。她比春莺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眉心那颗红痣,看着那双瞪大的、惊恐的眼睛。
她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在半空停住。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叫春莺。”她开口,声音很轻,“本宫给你起的名字。”
春莺点头,眼眶红了。
“可你不叫春莺。”淑妃继续说,“你姓岩,叫岩英。英是英雄的英。你爹给你起的名字。”
春莺愣住了。
“你爹是南疆三十七寨的祭司,叫岩山。”淑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十二年前,他被人抓来京城,关在地牢里审了三个月。那些人想从他嘴里问出圣蛊的下落,他不说。最后,他们杀了他。”
春莺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被人卖来卖去,最后被卖进宫里,当了个粗使宫女。她不记得爹娘,不记得家乡,不记得任何事。
“你娘也死了。”淑妃继续说,“你爹死后,她被人卖到别处,没多久就病死了。病死前,她把你托付给一个行商,求他把你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个行商没做到。他死了,你又被人转卖。”
她顿了顿,盯着春莺的眼睛:“最后,你落在了本宫手里。本宫不知道你是谁,只当你是新来的宫女,给你起名叫春莺,让你在身边伺候。八年。你伺候了本宫八年。”
春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满脸。她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声。她就那么站着,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本宫三年前才知道你是谁。”淑妃的声音低下来,“本宫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了一封信。信里写着,当年卖掉的苗人女孩,眉心有一颗红痣。本宫想起来,你眉心就有红痣。”
她伸手,这一次,没再犹豫。
她的指尖触到春莺眉心那颗红痣,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本宫瞒了你三年。”她说,“本宫不敢告诉你。本宫怕你知道了,会恨本宫,会恨本宫的父亲。可本宫想错了。”
她收回手,看着春莺的眼睛。
“你有权知道。”她说,“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娘是怎么死的,你是谁。你有权知道。”
春莺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了十二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她跪下去,跪在淑妃面前,额头抵着黄土,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浑身都在抖。
淑妃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抖,看着她的眼泪砸在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也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她的眼泪,十二年前就流干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允堂走进来。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粗布袍子,头发绾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春莺身边,蹲下,伸手按住她的肩。
“起来。”他的声音很轻。
春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
允堂看着她,看着她眉心那颗红痣,看着那张和她爹有七分像的脸。
“我是你爹的徒弟。”他说,“我叫允堂。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春莺愣住了。
允堂把她扶起来,扶到一边的树下,让她靠着树干坐下。然后他转身,走回淑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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