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五年,辽西凤凰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下乡知青叫汤建国。这小子是沈阳来的,生得白白净净,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可胆儿比谁都大。别人晚上听见猫头鹰叫都缩脖子,他倒好,大半夜敢一个人去坟圈子转悠。
靠山屯往北三里地,有片乱葬岗子,当地人叫“鬼见愁”。说是早年闹胡子(土匪)那阵,一伙子人被剿了,全埋在那儿,冤魂不散。夏天晚上,常有人看见绿莹莹的鬼火飘来飘去。生产队长老赵头三令五申,谁敢上那儿去,扣工分!
汤建国不信这个邪。
八月十五那天,公社放了一天假。知青点的知青们有的回城,有的去邻村串门,就剩汤建国一个人。他喝了二两地瓜烧,晕乎乎地想起白天听老赵头讲古,说“鬼见愁”那边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上吊死过好几个想不开的人,树底下埋着一坛子袁大头,是当年胡子头儿留下的。
“都是唬人的。”汤建国套上黄胶鞋,趁着月色就出了门。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道明晃晃的。汤建国叼着烟卷,哼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溜溜达达往北走。过了两道山梁,就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了。树真叫一个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枝叉叉张牙舞爪的,月光底下像无数只手在那儿抓挠。
汤建国围着树转了三圈,拿脚踢踢树根底下的土。土是松的。
“还真埋着东西?”他来了精神,回屯子找了把铁锹,吭哧吭哧挖起来。
挖了不到二尺深,铁锹“当”一声碰着个硬东西。扒开土一看,哪是什么袁大头,是个黑乎乎的酒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的朱砂符咒还清清楚楚的。
汤建国把坛子抱出来,借着月光端详。坛子挺沉,摇一摇,里头哗啦哗啦响。他寻思,没准是陈年老酒呢,打开尝尝。
红布一揭开,一股子阴风“呼”地从坛子里蹿出来,直扑人脸。汤建国打了个寒噤,酒醒了三分。再看坛子里头,空空如也,别说酒,连个底儿都没有。
“见鬼了。”他嘟囔一句,把坛子扔回坑里,胡乱填上土,扛着锹往回走。
走着走着,觉着不对劲。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道还是那条山道,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他明明记得从老榆树到屯子也就二里地,这都走了快一个钟头了,连屯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汤建国停下脚步,四下一打量,脑门子上冷汗就下来了。
他还在老榆树跟前。
那棵歪脖子树就在他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树底下那个坑,他刚才填的土,还新鲜着呢。
“鬼打墙!”汤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这人犟,偏不信邪。他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把铁锹攥紧了,对着老榆树骂:“哪个王八蛋在这儿装神弄鬼?老子无产阶级战士,生来不怕鬼,死后不当鬼,有种的出来溜溜!”
话音刚落,老榆树后面转出个人来。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靛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个纂儿,手里拄根枣木拐杖。看模样得有七八十了,可腰板挺直,眼神亮得吓人。
“后生,大晚上不睡觉,跑这挖坟掘墓来了?”老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在汤建国耳朵里。
汤建国愣了愣:“老太太,您是哪的?这大半夜的……”
“我?”老太太笑了,笑得汤建国心里发毛,“我就在这儿住的。你把我家大门给刨了,我能不出来看看?”
汤建国低头看看那个坑,又看看老太太,脸“唰”地白了。
这老太太不是人。
二
“别怕。”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汤建国想躲,腿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分毫。老太太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番,“嗯,阳气挺足,怪不得敢一个人来。我那坛子封了三十年了,等的就是你这样的。”
汤建国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老等我干啥?”
老太太没答话,伸手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汤建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灌进来,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四下里全变了样。
哪还有什么老榆树?哪还有什么乱葬岗子?
眼前是一座青砖大瓦房,高门楼,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照得满院亮堂堂的。院里人来人往,端盘子的、倒酒的、唱戏的、敲锣的,热闹得像赶集。
“这……这是哪儿?”汤建国傻了眼。
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里走:“我家啊。今儿个好日子,我孙女出门子,请你喝杯喜酒。”
汤建国稀里糊涂被让进了院子。院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上鸡鸭鱼肉、时令鲜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坐席的男女老少,穿红挂绿,说说笑笑,跟阳间办喜事一模一样。
老太太把汤建国让到上座,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后生,喝吧,喝完了有正事跟你说。”
汤建国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忽然觉着那酒颜色不对。红通通的,不像高粱酒,倒像……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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