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廿三年,关外大旱。
辽西走廊上的靠山屯已经三个月没见一滴雨,地里的苞米苗子长得还没膝盖高,叶子卷成烟卷样,一碰哗啦啦往下掉碎末。村东头老井见底了,大伙儿只能赶着驴车去二十里外的饮马河拉水。
这当口,村里却出了件怪事。
先是刘二家的羊羔子丢了。刘二婆娘满村子找了三天,最后在村北乱葬岗子边上找着张羊皮,皮子完整得邪乎,从下巴颏到尾根子一刀划开,肉剔得干干净净,羊脑袋端端正正摆在块青石板上,脑门心用石子压着张黄纸钱。
刘二吓得两腿打颤,连滚带爬回村喊人。村长赵万财带着几个胆大的后生去了,一看那羊皮,再看那摆法,脸色刷白:“这是孝敬山魈的,咱村这是招了啥了?”
关外没山魈,这说法是从关里传过来的。可那摆法,跟老辈人讲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几天,村里又丢了三只鸡、一条狗、一头半大猪。都是夜里丢的,都是只剩张皮,皮子完整,脑袋摆正,脑门心压纸钱。
赵万财坐不住了,套上驴车去了趟卧虎沟,请来了出马仙胡三姑。
二
胡三姑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她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是她孙子,帮她拎香烛法器。
进村那天正好是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胡三姑却抬眼往北边乱葬岗子方向瞅了瞅,皱了皱眉。
“你们村得罪谁了?”
赵万财一愣:“三姑这话说的,咱庄户人家,能得罪谁?”
胡三姑没接话,让孙子从包袱里取出个罗盘,托在手里往北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罗盘指针猛地转了三圈,定定地指向乱葬岗子。
“那里头埋的谁?”胡三姑问。
赵万财想了半天:“那儿是老乱葬岗子,早年间埋过些绝户的、横死的。这几年村里人死了都埋南坡,那边荒了几十年了。”
胡三姑盯着罗盘看了半晌,让孙子收起来,说:“今晚我在这槐树下设坛,你们各家各户把门窗关严实了,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孩子哭也别管,大人喊也别应。”
赵万财心里发毛,想多问几句,胡三姑摆摆手,进他家歇着去了。
三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胡三姑让孙子在槐树下点了三根胳膊粗的蜡烛,摆上香炉、五谷、三碗清水,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念咒。
孙子蹲在她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四下里瞅。
一更天,没啥动静。
二更天,起风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股子潮气,在这大旱天里邪性得很。三根蜡烛的火苗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怎么也吹不灭。
二更半,乱葬岗子方向传来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踩着枯枝败叶在走。沙沙,沙沙,一步一顿,不紧不慢。
孙子吓得直往胡三姑背后缩。
胡三姑睁开眼,盯着黑暗里,沉声道:“来者报名。”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轻,带着笑:“胡家老姐姐,多年不见,怎么守着这穷村子当起护法来了?”
胡三姑脸色微变:“你是……”
那声音笑起来,咯咯的,像摇动一簸箕黄豆:“老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乾隆年间,直隶那一场乱子,你我不还打过照面么?”
胡三姑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是白三娘?你……你不是让五台山那位师父收了么?”
“收了?”那声音笑得更大声了,“他收得了我么?不过是困了我这些年。前些日子南边打仗,龙脉动荡,我那坟上的镇物松了,我就出来走走。”
烛光摇曳里,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个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白缎子旗袍,挽着发髻,眉眼生得极标致,只是脸色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发青,白得透亮,月光底下能隐隐看见眉骨眼窝的轮廓。
胡三姑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你想怎样?”
白三娘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身上,那旗袍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副白骨架子的影子。
“不想怎样,就是想找点血食。”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我困了这许多年,出来走动走动,讨点吃食,不过分吧?”
胡三姑沉声道:“这是胡家堂口的地界,你过界了。”
白三娘咯咯笑起来:“胡家堂口?你们胡家在关外横了几百年,这地界就成你们的了?这天下,哪块地不是人的?哪块地又不是鬼的?你们胡家能占,我白三娘就占不得?”
胡三姑咬着牙:“你要血食,去山里寻野兽去,祸害人的牲口算什么?”
“人的牲口?那不还是牲口?”白三娘歪着头看她,“再说,我困了这些年,肚子里寡得很,就想吃口荤腥。你们胡家要是给我送三头牛来,我这就走,绝不再动村里一根鸡毛。”
胡三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三娘,你少跟我耍花样。你要真是只为血食,何必把皮剥得那么干净?何必摆那山魈的供奉?你是想引那路过的正神注意,往我胡家身上泼脏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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