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那帛书,而是抚过沙盘中早已铺好的细沙。
“既如此……”
她轻声道:“便一卦。”
小疾臣上前,将蓍草奉于她掌中。
永宁接过蓍草,双手合拢,闭目凝神。
静室内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与偶尔传来的远处更鼓。
姬发屏息看着,看着那枯瘦苍白的手指,如何以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从容,将蓍草分合、排列、取舍。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一遍,两遍,三遍。
六爻尽出。
永宁的手指停在沙盘上方,久久未动。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凝视一个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料到的答案。
“贞人?”
姬发忍不住低声唤道。
永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复杂。
“卦成。上艮下离,旅卦。”
“旅?”
姬发不解:“何意?”
“旅者,羁旅漂泊之象。”
永宁缓缓道,了:“山上有火,行旅之人,寄身于外,不得其所。卦辞曰,旅,小亨。旅贞吉。”
她顿了顿,指尖轻触沙盘上的卦象:“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吾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
姬发听得心中震动。
那些爻辞,字字句句,竟仿佛在描述一个行旅之人从寄身、怀资、到遭遇灾祸、最终悲哭的完整过程。
“贞人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涩。
“旅卦之象……”
永宁缓缓道:“为客在外,无所归依。其吉凶系于所居之地、所遇之人、所持之资。王所问者,乃与商王之约。此约本身,便是一场‘羁旅’,王欲以客居之位,取主人之业,商王欲以退让之姿,谋身后之安。双方皆是旅人,皆有所图,皆有所惧。”
她“看”向姬发,目光仿佛穿透布条,直抵他心底:“卦象显示,此事可行,然‘小亨’而已,非大吉大利之兆。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初爻警示,若纠结于琐碎细节,反易招灾祸。二爻言,有资财、得助力,则可暂安。三爻危,若根基被焚,助力尽失,则危矣。四爻言,纵得所需,心中未必快意。五爻言,一矢亡而终得誉,或有牺牲,但最终可获名声。上爻则大凶,若如鸟焚其巢,则先笑后号啕,丧其所重,无可挽回。”
姬发沉默良久。
“贞人可否直言,此卦……究竟如何?”
永宁轻叹:“王与商王之约,如履薄冰,如行刀山。其成与败,不系于卦象吉凶,而系于双方能否守住底线,能否在每一步都做出正确抉择。卦象只是路标,路还是要王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然有一言,王需谨记。旅卦上九之凶,在于‘鸟焚其巢’。巢者,根基也,信义也,底线也。若王在过程中,为达目的而焚毁自己的根基,比如滥杀无辜,比如背弃信义,比如让仇恨彻底吞噬理智……那么最终的结局,必是先笑后号啕,丧其所重,无可挽回。”
姬发心中凛然。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殿中,那些关于“若帝辛真败,吾该如何处置商民”的念头 想起了内心深处对复仇的渴望,是如何一次次试图压倒理智,想起了太姒和姜子牙那些关于“斩草除根”的暗示……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永宁郑重一揖。
“贞人之言,吾铭记于心。”
永宁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姬发起身,正欲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贞人,那传递此信之人……可信否?”
永宁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信。但需知,那人亦有自己之约、自己之路。王不可全赖之,亦不可全疑之。”
姬发了然,不再多问,推门而出,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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