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树变得很高。
等等，两句话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齐道平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视角突然离开了身体，变成第三视角。
嚯、好一个青春洋溢的……初中生？
他左绕三圈右绕三圈，总算确定这就是十四岁的自己。
少年穿着宽大的衬衫、及膝短裤，戴着时尚休闲的草帽，笑得阳光明媚。
『方观南』这是打算用学习来击垮他吗？齐道平漫无目的地想着
——那他看人可真是太准了。
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只能飘着前往下一个地点。
“道平，”吴秀英拎着书包走过来，她穿着格子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手里牵着『齐修远』，“去上学吧，今天上课不要再睡觉了。”
“妈——”『齐道平』像只小狗一样蹭过去，揽住弟弟的脖子，从吴秀英的手里接过书包，带着『齐修远』就跑，“把事交给我你就操心吧——不对，放心、放心吧！我和小远上学去了！”
齐书忆嘴角一抽：“道平这性子到底随了谁了？”
不远处，『齐修远』正艰难地从哥哥的压制中逃脱，他举起手，捶了一下『齐道平』的背：“哥！”
吴秀英表示不背这个锅：“你儿子。”
“你儿子！”齐书忆瞪大眼睛。
看来两位多少都有点责任。
飘在天上的齐道平盯着他们，无声笑出来，他想伸手触碰父母，但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随着年少的双子跑远，齐道平也被迫离开。
『方观南』把他们的意识拆开了，明明近在咫尺的兄弟俩只能各自看着年少的他们。
齐修远垂下眼睛，手指蜷缩。
不像单纯的假象，人物很真实……他评估着，考量着，想尽可能地客观、理性分析，但沉默和酸楚比理性更快，他的思绪逐渐粘在一起，变得沉重又委屈。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们会这么幸福吗？
这里到底是什么？只是那件事没有发生的时间点吗？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年岁不大的孩子穿过马路，在行道树树叶的交响曲中绽放灿烂的笑脸。
风和阳光都眷顾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他们宽大的衬衫灌满了风，装满了自由和幸福。
这个年纪，连被批评都是快乐的，『齐道平』在教室门口再三向老师保证今天绝不会再上课睡觉，年轻的老师失笑，只好招招手，让他们都进来。
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作为社交炸弹的『齐道平』很快发现了他。
白发白眼的少年坐在避光的地方，平时用鼻孔看人的『方观南』居然屈尊和少年坐在一起，甚至还在帮他整理课桌，虽然『方观南』的脸色并不好。
老师看这个新同学的眼神也很奇怪，已经回到座位上的『齐道平』脖子扭了九十度，专注地盯着『方观南』的方向。
“鸦舟？”飘在场景上空的齐修远和齐道平都一愣。
新同学名叫方舟，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实际上才——
“两岁九个月？！”下课之后立刻蹿过去的『齐道平』双手撑在方舟的课桌上，咳得惊天动地。
『方观南』的脸越来越黑，看起来很想给『齐道平』一拳。
『齐修远』倒是若有所思，他曾经偷听过父母的对话，得知“方舟”是那场违背伦理的实验产物，就像每一个完全由实验诞生的产物，小孩携带未知的基因缺陷。
过早的长大，可能代表着更早的凋亡，他会在一个很小的年纪体会到躯体在拖累思想，然后在绝望中死去，但那一切不是这个孩子的错。
他越是无辜，人类越是错误，他的无辜天生承载了人类的错。
『齐修远』下意识抬手摸摸方舟的头：“谢谢。”
同时『齐修远』感觉到荒谬，对于他的家庭来说，这个孩子可以称作救世主，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清晰地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齐修远连连后退，『齐修远』的内心活动他都能听见。
他的推理已经足以告诉他的理智——在这个世界线，鸦舟在父母反抗之前降临了、鸦舟就是那个实验体，所以……所以他们在这个时间线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爱。
因为有人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所有的发展，齐书忆和吴秀英没有因为反抗被迫逃到下城区，『齐修远』自然没有因为下城区的医疗条件得病，『齐道平』也没有因为『齐修远』的病被迫踏上角斗场。
取而代之的，得白化病的是鸦舟，命不久矣的是鸦舟……
或者他应该这么说吗？这才是鸦舟会降临的、正确的时间线。
即使这个正确，错误百出。
他哑口无言，甚至觉得自己之前对父母的渴求，都是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吸血。
齐道平和齐修远在看不到彼此的情况下，双双把手贴在方舟的脸上。
在这样的时刻，方舟缓缓抬起头，发丝在『齐修远』手心蹭过，他露出很浅的笑意：“不客气。”
『方观南』看着他的笑意，没有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只是独自离开。
方观南靠在墙上，看着一切的发生。
他离开之后，另一个一直在关注这边的『纪云明』扭捏着走过来，他的耳垂通红，把手上精致的礼物盒放在了方舟的桌上，匆匆忙忙丢了一句：“给你的见面礼。”
『齐道平』挠挠头：“老纪这是脑子被驴踢了？他平时有这么善良吗？”
“哥，你的用词太诡异了。”『齐修远』面无表情地吐槽。
但他没有错过『纪云明』眼里一闪而过的，和他一样的怜悯。
他们都在怜悯这个孩子，他低头，发现孩子看着他们的眼神也是慈悲又怜悯的。
纪云明飘在天上，愣愣地看着故事发展。
“不是你的错。”很久之前少年对他说过的话响起。
这句话穿梭了太多的时光，不知道中途变质了多少次，才到达真相，所以——不是他纪云明的错，难道就是这个无辜的孩子的错吗？
你当初到底是在遗憾自己没有在合适的时候再次拯救他们，还只是、单纯地怜悯纪云明这个人。
甚至来不及羡慕这个世界他们的关系，纪云明就发现少年似乎又背上了所有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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