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阿木就一个人出了门。
没人问他去哪。昨晚商量完去无间海的计划后,大家各自散了休息,只有阿木躺在屋顶上,盯着满天星斗,一夜没合眼。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真走了,这地方怎么办?
青石镇不大,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这几个月来,他们在镇上修修补补,添了几件家具,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墙角堆着王胖子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破烂玩意儿。茶馆的老板娘偶尔会端碗热汤过来,隔壁的老头儿见了他们会点点头。
这些零零碎碎的,不知不觉就成了根。
阿木翻身坐起来,看了眼东边泛起的鱼肚白,拍了拍身上的露水,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厚背砍刀,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镇子西边有一片矮丘,杂草丛生,碎石遍地。阿木走到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石头的纹理。那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裂纹,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阿木闭上眼,手掌贴着石面,体内的磐石之气缓缓下沉,沿着手臂流入掌心,再从掌心渗入岩石深处。
这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就像把自己的心跳,接上了大地的脉搏。
他能感觉到石头内部的结构,每一道裂纹的走向,每一层沉积的年代。那些坚硬冰冷的矿物,在他的感知里活了过来,像无数沉睡的细胞,缓慢而有节奏地呼吸着。
“兄弟,”阿木低声说,“俺要在你这儿借个地方。”
他盘腿坐下,双手按在石头上,磐石之气如树根般扎进岩层深处。这个过程并不舒服,就像是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塞进石头的缝隙里。阿木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但他没停。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了。
那块巨石外表没什么变化,但内部已经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牵引。只要阿木愿意,随时能感应到这块石头的状态,反过来,这块石头也会成为他在远方的一个坐标。
接下来是镇东边的古井。
井水冰凉,井壁长满了青苔。阿木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没犹豫,直接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一头系在井口的辘轳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翻身就下了井。
井下潮湿阴冷,空气里有股霉味。阿木踩着井壁凸起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直到双脚踩到了淤泥。他蹲下身,手掌按在井底的泥土上,再次运转磐石之气。
这次更深。
井底连接着地下水脉,水脉又连着更深处的地气。阿木的感知顺着水流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蛛网,捕捉着这片土地的脉搏。他听见了地下暗河的流淌声,感受到了岩层的挤压和位移,甚至隐约触碰到了更深处的、某种古老而沉睡的力量。
那是大地本身的呼吸。
阿木在井底待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爬上来。他浑身湿漉漉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却很亮。
第三个地方,是镇外那片乱葬岗。
这里阴气重,寻常人不愿靠近。阿木倒是无所谓,死人活人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拔出砍刀,在地上划了一个圆,然后站在圆圈中央,把刀插进土里。
“乡亲们,”他对着空荡荡的坟包拱了拱手,“俺叫阿木,在镇上住。今儿借贵宝地落个脚,日后有什么冲撞的,尽管来找俺,别牵连旁人。”
说完,他单膝跪地,双手握刀,磐石之气顺着刀身灌入地下。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阻力。
乱葬岗底下埋着太多怨气和执念,那些东西缠绕在地气中,像一团团带刺的荆棘。阿木的磐石之气刚探进去,就被那些怨念缠住了,试图把他拖进亡者的记忆里。
阿木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退缩。他咬着牙,硬生生把磐石之气往里扎,一边扎一边念叨:“俺没恶意,就是借个路。你们有啥未了的心愿,等俺回来,能帮的尽量帮。”
这话说出来,那些怨念居然松动了一些。
阿木趁机把气机扎了进去,在乱葬岗的地脉深处留下了一个牢固的锚点。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阿木算了算,今天跑了四个地方,还差两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扛起刀,继续往下一个地点走。
最后一个地方,是青石镇正中心的土地庙。
说是土地庙,其实就是个小土坯房子,里面供着一尊歪歪扭扭的石像,香火稀稀拉拉的。阿木推门进去,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也不嫌脏,直接在石像前面盘腿坐下。
“土地爷,”他说,“俺是外地来的,在您这儿叨扰了一阵子,承蒙照顾。今儿想在您这儿留个记号,往后不管走多远,都能找着回家的路。”
说完,他伸出手,按在土地庙的地面上。
磐石之气从他体内涌出,如同一棵大树的根系,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这些气根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地下水脉,与之前在其他几个地方留下的锚点一一呼应,最终在青石镇的地下深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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