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不开火，敌军就会利用人质盾牌步步紧逼。
混在平民中的敌人会接近阵地，造成更大伤亡，部队必须后撤，昨天的胜利士气将荡然无存，攻城战将陷入无可挽回的僵局。
而红钻城那边，保守派正等着看她失败的消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尤莉看到前线一个年轻士兵的步枪在颤抖，看到军官们焦急等待命令的眼神，看到城墙下那些哭喊着跑来的平民。
他们中有个白发老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踏，再也爬不起来。
“炮兵营。”尤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可怕，“瞄准城墙上方，距离垛口至少三尺以上的区域。
只打击明确暴露的敌军目标，避开下方平民。”
“执政官，那样的精度……”炮兵指挥官声音苦涩。
“尽力而为。”尤莉打断他，“狙击营，自由射击，目标只限于手持武器的敌军，记住，只打拿武器的。”
“前线部队，在火力掩护下缓慢后撤，重整队形，如果有人伪装平民接近阵地……允许自卫还击，但必须确认对方有敌对行为。”
命令一道道下达，每一道命令都像一把刀子，割在她自己的良心上。
炮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稀疏而谨慎，炮弹落在城墙上方，炸碎垛口，将几个嚣张探头的守军炸飞。
狙击步枪的枪声从后方高地上传来，混在平民中的敌军接二连三倒地，狙击手们展示了惊人的技巧，子弹穿过人群缝隙，精准命中目标。
但误伤还是发生了，一发炮弹的落点偏低了，爆炸波及了垛口下方。
三个平民被冲击波掀飞，从八丈高的城墙上坠落，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城下，再无声息。
新军阵地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
“继续射击。”尤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手在袖子里颤抖，“不能停。”
撤退在混乱中进行。前线部队一边举盾防御，一边缓慢后撤。
混在平民中的敌军发现阴谋被识破，干脆撕下伪装，挥舞武器发动冲锋。
近距离交火爆发，步枪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新军终于撤回了安全距离。
清点伤亡，第一梯队阵亡三十七人，受伤一百二十余人，其中重伤二十三人。
而城下的平民，至少有五十人死于交火和踩踏，城墙下的尸体中，有穿军装的，但更多的是破衣烂衫的平民。
硝烟在战场上弥漫，混杂着血腥味和焦臭味。
夕阳西下，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血色。新军士兵们沉默地清理战场，收殓战友的尸体，也收殓那些平民的遗体。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喘息。
尤莉站在阵前，看着士兵们抬着担架从身边走过，担架上盖着白布，但仍有血迹渗出。
一个年轻士兵的遗体被抬过，他的脸很稚嫩，最多不过十八岁，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兰德尔走到她身边，脸色铁青：“执政官，伤亡统计……”
“我知道。”尤莉打断他，“让医疗队全力救治伤员，阵亡者登记造册，遗体妥善保管，等战后送回家乡。”
“那……那些平民的遗体呢？”
尤莉沉默了很久。
“也收殓起来。”她最终说，“在战场外找一片地方，好好安葬。立个碑，就写……‘赤岩城无辜受难者之墓’。”
兰德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尤莉独自走向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看到赤岩城暗红色的城墙，看到城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看到远方渐沉的落日。
她的手终于不再掩饰地颤抖起来，那些从城墙上坠落的身影，那些在炮火中破碎的生命，那些士兵临死前的眼神……
一切都在她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我做了什么……”她低声自语，“我下令向有平民的城墙开炮……我害死了无辜的人……”
“您做了唯一能做的选择。”
尤莉猛地转头，看到兰德尔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唯一能做的选择？”尤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苦，“看着平民死在我们的炮火下？看着士兵因为我的命令而送命？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是的。”兰德尔眼中露出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说，“因为另一个选择，是看着更多士兵死在敌人的诡计下，是看着伯纳德大公的阴谋得逞，是看着红钻城在分裂和内战中毁灭。”
他走到尤莉身边，望向赤岩城：“伯纳德大公用最残忍的方式将您逼入两难境地。
如果您不顾平民强攻，您就是屠夫，如果您因为顾及平民而退却，您就是懦夫，无论您怎么做，他都能找到攻击您的理由。”
“所以我就该选择成为屠夫？”尤莉的声音在颤抖。
“您选择了成为统帅。”兰德尔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统帅的职责不是保持双手干净，而是在所有糟糕的选项中，选择那个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选项。
今天，如果您不下令开火，混在平民中的敌军就会冲垮我们的阵地，伤亡会是现在的十倍。
如果您因为顾及平民而放弃攻城，伯纳德大公就会巩固统治，接下来会有更多城市效仿叛乱，整个百城联盟会陷入内战，那时死去的人会是今天的百倍、千倍。”
尤莉闭上眼睛，她知道兰德尔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
“那些平民……那些孩子……”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们的血，不在您手上。”兰德尔的声音异常激动，“在伯纳德·克雷格手上。
是他驱赶他们上城墙，是他把他们当做人肉盾牌，是他用同胞的生命来保护自己的权力。
您要记住这一点，真正的刽子手在城墙后面，而不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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